第253章 滴酒未沾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詩詞中的景象躍然眼前,還原了唯美,同樣還原了無需用言語來襯托的哀傷。十指緊扣,兩個滿身傷痕之人的相互慰藉,是兩顆彼此牽挂之心的相互珍惜,亦是兩段截然不同命運的纏繞交疊。
嘭!
大門被人重重推開。
“今日不開……”
洛娉婷正說着,回頭就看見風無垢推門而入。
淩厲冷酷的眼神宛如一把利刃,割開千絲萬縷的柔情,将沉浸在未知未來隐痛裏的人拉回到現實。
“你再說一次喪氣話,我保證他一定死在你前面。”
沒有一絲一毫愠怒的語氣,但是每個字都透露出他的不滿。
風無垢在唐若風還沒有出現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了外面,他清楚聽到了曉風對洛娉婷說的每句話。字字句句,困住了他向前的腳步。
伫立在樓外,他油然而生一種感同身受的自憐和同情,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蘇菀菀臨終前的模樣。那是心愛之人死在自己面前的無能爲力,更是無法以真實身份親口表達數十年如一日愛慕之情的遺憾和追悔。
生離死别,無可奈何。
所以在那一刻,他不僅沒有因爲曉風的兒女情長和以命換命之心而憤怒,反而有那麽一瞬間動了成全他們的恻隐之心。
可當唐若風的聲音打破曉風的獨自神傷,他才發覺曉風的警覺變弱了。她早該發現樓内有人靠近,也早該發現樓外有人站定,但是她沒有。她被感情羁絆住,丢失了陷于危局中心必須保持的警覺。
“但凡我剛才出手砸的不是門,你們就得死無葬身之地。”
曉風默默收起悲觀,拎着一壇酒從櫃台後繞出來,嘴上說道:“你不妨下次試試?看看死得到底是誰。”
事實上,她心底難免發虛,方才的情境之下如果有勢均力敵之人突然發難,她未必應付得來。
對世事的疲倦已經開始影響她的專注,然而此時此刻還遠遠沒有到她可以說放棄的時候。
她坐在風無垢的對面,又一次給他斟滿三碗酒。
酒香入鼻,那一夜的記憶随之傾倒在風無垢的腦海裏。
他打了個激靈,一股燥熱湧上,隻覺喉嚨又幹又渴:“搞什麽花樣?”
曉風倒是格外自然,好像那段記憶已經被她删除得一幹二淨。
“彈奏一夜的清心曲會消耗你不少内力,這一碗我不爲自己,隻爲若風還有青雲鎮無端被卷入江湖風波的普通百姓敬你。”
風無垢端起酒碗,卻沒有要飲下的意思:“曲子是興緻所緻,不爲任何人。這碗酒,大可不必。更何況……”
他莊重地将酒倒在地上,告訴曉風一件鮮爲人知的事:“真要敬,也該敬給菀菀。沒有她,便沒有今日有如此神效的曲。”
曉風嘴角微動,頗感到意外。
“這曲子是她教給我和……”風無垢輕咳兩聲,略過了他不願提及的名字,“若她在世,應該會比我做得更好。”
若她在世。
這樣的假設,在曉風看來屬實可笑。且不說蘇菀菀在世會不會做得比他更好,如果她活着,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女兒淪落到如此地步的。
“既是如此,那便敬娘親。”
她自己舉起酒壇灌下一大口,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遺忘許多苦難,許多傷痛。
風無垢沒有阻攔,将疊了幾折的紙扔給一旁的唐若風。
“她一心撲在武學上,這譜子給她也是浪費。倒是你,音律方面還算有點天賦。收好它,沒準哪天能用得上。”
唐若風看了一遍清心曲的譜子,很快就能夠倒背如流。
東西是要收好,可記住它同樣重要。
“以後替清兒療傷之事便不勞尊駕費心了。”
風無垢嗤之以鼻:“就你那點内力夠救誰的?先顧好你自己再說這。”
他的語氣與先前大不相同,明面上的輕視,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暗示與叮囑?
曉風朝唐若風淺淺一笑,又将第二碗酒推了出去。
“别忘記你昨天答應我的事。”
不是緻謝,也不是緻敬,這一碗倒像是一種托付。
風無垢依然沒有喝,而是揚手将酒碗掃向洛娉婷。
洛娉婷穩穩接住,一滴酒都沒有撒出去:“你什麽意思?”
風無垢起身,神情有些嚴肅:“雪飄人間之毒已有眉目,隻是本座擅長以毒攻毒之法,就算能解此毒保不齊會催生什麽新的毒物的。若要保證萬無一失,不留後患,還得扶風仙子助本座一臂之力。”
“連風谷主都覺得棘手的毒,不會又是些遠古禁術的傑作吧?我閉目塞聽許多年,怕是要辜負閣下的擡舉了。”
洛娉婷小小抱怨着,自從遇到風家人她引以爲傲的醫術就變得捉襟見肘。不能說無能爲力,更多是有心無力,明明有時候解法就擺在面前,但是她卻救不了任何人。
她可以想出辦法,偏偏無人能夠将辦法落地。
然而,她還是将風無垢送來的酒一飲而盡,這也就意味着她在對昨日之事一知半解的情況下答應了與風無垢聯手解毒這件事。
有了他們的合作,曉風更加安心了。
她欠身緻意,再飲半壇入喉。
還剩第三碗。
風無垢在她的指尖碰到碗口時,就按住了她的手。
“第一,你不必求我,他的毒已非單純忘川丹作祟,短期之内我無計可施。”
“第二,你不必謝我,你我之間從來都是等價交換,各取所需,各得其樂。”
“第三,你沒資格命令我,你報你的仇,我殺我要殺的人,你有你所謂的堅持,我有我行事的方式,你我互不幹涉。”
“第四,……”
他搶先打消曉風的各種念頭,強硬且堅決。
曉風聽着聽着,突然就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不可否認,風無垢所講的每件事她都動過心思,可是每個心思都沒有停留在她的腦子裏,更沒有機會攀扯到她的唇邊。事到如今,再和風無垢說這些,毫無意義,也毫無裨益。
她緩緩坐下,食指頂了頂風無垢的掌心,移開了他的手。
這碗酒,她照推不誤,她要的隻是一個故事。
“我想知道風家和龍家究竟有何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