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小小示好
至親的苛責遺棄,摯愛的心有他屬,加上天賦過人養成的傲氣,風無垢從小開始内心就被種下一顆涼薄的種子,随着在關外艱難求生的過程而不斷滋長,日積月累,弱肉強食,無人給予過他片刻的溫暖,無人施與過他些許的寬容,更無人送給過他一絲的善意。他一生活在仇恨裏,以仇築心,以恨滋養血肉,所以習慣用最決絕的手段是處理每一件事,去對付每一個人。
在唐若風的印象裏,無論是唐天毅還是風無垢都是在用仇恨的目光看待整個江湖乃至整個世間萬物,僅有的溫柔貌似隻給過淩煙閣密室裏一幅沒有描摹五官的畫像。可他的恨與恨又不完全相同,極緻到化作白骨都不願放過的,大概隻有一個。
也就是此刻曉風與風無垢所懷疑潛藏在幕後最深的那隻黑手。
一個任誰也不可能想到和理解的人。
包括唐若風。
“等等,風懷瑾不是死了嗎?”
“按理說如此,奈何在場諸位好像都沒見過他的屍體。”風無垢審視一圈,他能想到認識風懷瑾的人全都已經死了,“看來,你确實該回家了。”
回到最初的起點,給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一個終點。
曉風默默計算距離初八的時間,剛好夠她學學那些尋寶的人,在碎星谷找個天翻地覆。
她點點頭,提起酒壺,裝作漫不經心将剩下的酒涓涓送入喉中。
風無垢遲疑片刻,對唐若風說道:“灰頭土臉的事兒本座懶得不陪她折騰,還是你替她挖墳刨屍更合适。本座先留在這裏與宮主共同研制解雪毒的方子,待到初八之日自會與你們會合。”
他主動讓位,倒是讓唐若風感到意外。
“你不說,我也會陪她去。”
風無垢雙指敲敲桌面:“手伸出來。”
唐若風看了他一會兒,伸出掌心曼陀羅盛開的那隻手。
花,日益妖娆;
命,日趨凋零。
“真是作得一手好死,叮囑你的話是一句沒聽進去。”風無垢面無表情,看上去随意的搭脈,實則已将唐若風的情況探查得一清二楚,“你昨天碰到雪了?”
“手背沾上了一兩片而已。”
“哦?有意思。”
難題接二連三擺在面前,風無垢多年的鑽研在無窮無盡的變化面前顯得吃力,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興奮,因爲征服這些困難的過程會令他無比滿足,無比喜悅。
他把空碗推到唐若風手邊,雙指化刃在他手腕處劃出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紫紅色的血順着邊緣流入,随之散發出淡淡香甜的氣味,削弱了原本的痛感。
忘川毒在唐若風體内的變化,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雪飄人間的毒削弱了其原本的毒性,卻加劇了擴散的速度,程度減輕但是波及範圍變廣。加之在曉風的調教下,唐若風的功力有所增長,功力與毒性交替變化,令其體内本就不算絕對的平衡,又失去了相對的穩定,最終導緻忘川對唐若風的影響超出了該有的程度,加速推他走向消亡。
“你中的毒或許能幫上大忙,但是你的小命……”風無垢欲言又止,餘光裏曉風的神情充滿無盡哀傷,這讓他決定暫時收回對唐若風的死期判決,留下一線希望,留有一絲轉機,“作死到如此地步還能活,算你小子命硬。想打架就去,說不定到最後,閻王都懶得收你這條爛命。”
唐若風淺笑着收回手臂,包紮好傷口。他聽得出風無垢是在暗示自己事到如今無需再有所顧忌,遵照本心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就是這态度,還是一貫的傲慢,一貫的貶低,數十年如一日。
“有勞風谷主費心,我這條命何時被收,隻能清兒說了算。”
“好自爲之。”
風無垢單獨把曉風叫到歸雨樓外,避開衆人的視線,交給她一枚雙面雕有不同紋路與圖案的令牌。
一面刻有“唐”字,飛龍在天,蛟龍入水;
一面刻有“風”字,雲山環繞,鷹擊長空。
一枚令牌,兩個身份,亦是兩股強勁的勢力。
這是風無垢的心意,但是曉風卻覺得略顯多餘。
“我獨來獨往慣了,用不着人幫忙,何況——”她指着代表淩煙閣的那一面,一些痛苦的畫面直擊她的腦海,“我這個人記仇,很容易假公濟私,殺了你苦心栽培的人以洩我心頭之恨。”
當初在淩煙閣遭受的恥辱,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盡管時間讓仇恨換了位置,但不代表恨意一并被沖淡。
風無垢不以爲意:“當日對你們下殺手的人不是我,若是你能在可用的這些人中找到曾經坑害你的人,随你處置。”
曉風還是沒有接:“人,我早晚都會收拾,這玩意,你拿回去。”
風無垢也沒有收:“淩煙閣你信不過,不是還有無晝谷?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對手人多勢衆,你單槍匹馬讨不到好處。”
“誰說我單槍匹馬?”
“就憑他?”
“就憑他。”
一個足夠信任足夠默契的夥伴勝過無數與她沒有任何關聯的人,在曉風眼中自己的身邊有唐若風足矣。
“你太高估他了。”
“是你始終低估了他。”
“是你低估了你的對手,還有,整個武林。”
“武林?”曉風重複了三遍這兩個字,越念越陌生,“是他們要與我爲敵,不是我要與他們爲難。他們自有唐盟主來解決,我自不必操心。”
一下子,江湖之責,武林之任,就被她推還給了曾經的武林盟主,也是改名換姓之後依然觊觎江湖之巅極有可能重掌重任的未來盟主。
盡管,她相信自己不會讓他在那個位置上坐太久。
“你覺得呢?”
風無垢露出一個似笑非笑但是意味深長的表情,好像在掩飾被看穿後的尴尬,又好像在掩飾他看穿她的得意。不過,見她執意拒絕,他便收回令牌,不再強求。
“罷了,淩煙閣的人見到執令人是你未必會遵,無晝谷的人不用令牌也知要聽你号令。”有時候,一張臉往往比一塊牌子更有說服力,風無垢隻想稍稍向她示個好,奈何對方不領情,“碎星谷有商火接應,魑會在暗中跟随,以備不時之需。路上小心,别硬拼。”
曉風聳聳肩,就當是聽見了。
她回到歸雨樓,腳步猶豫着停在邁進門口的前一刻。
瞥向身後,她緩緩道——
“隻要你活着,就沒人能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