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落在碎星谷,熹微的光無法照亮人的臉龐。萬籁無聲,迎接嶄新光明的獨留沉默。
曉風的請求,說得風輕雲淡,字裏行間卻夾雜着她此生從未表露過的絕望。不僅僅是單純的畏懼和惶恐,不單單是身心的傷痛在泛濫,更多是她忽然覺着自己此生活得宛若一場笑話的凄苦和哀悼。她擁有的總會失去,她在意的總抓不住,無論人和事,留給她的隻有一場空。
而這場空,并非以死亡告終,是要她親眼所見,親身所曆才肯罷休。
不需要隻字的詢問,不需要片語的解釋,她的苦與憂皆已被唐若風收進眼裏,藏在心底,用溫柔的眼神和愛憐的撫摸回以她無聲的應允。
他懂。
懂那一身武功于她而言是何等重要的意義,懂失去那一切對她來說是多麽痛苦的煎熬。
“時辰還早,再睡一會兒吧?”曉風的呓語,他一字不落的聽得清清楚楚,“以昨日的情形,秦蓁蓁應該不會這麽快再來找麻煩。”
“不了,趁這個時候,先去跟商火會合,找到寶藏拿到秘籍再說。”
說完,她随手撿起一顆石子朝身側彈去。
過了一會兒,便有個身影從那個方向走了出來。
竟然是無晝谷的魑長老。
對于他的出現,唐若風略感意外:“他怎麽在這?”
曉風稍稍整理了下頭發和衣衫,起身道:“他一直都在,隻是沒有現身而已。”
魑長老畢恭畢敬對曉風行禮,開口詢問的第一句卻是:“大小姐傷勢如何?”
這句看似關心實則帶着任務的疑問表明他的的确确在暗中跟随曉風等人,她見過什麽人遭遇過什麽事都被他盡收眼底,随時可以将她的一舉一動回禀給他的主人。
“一點小傷,不必勞煩風谷主費心。”曉風自然是聽得出他的用意,“若是讓他知道你見死不救,倒黴的可不止我一個。”
被她點破昨夜的冷漠。魑長老顯得有些局促。不得不承認,昨夜他确實沒有想要出手的打算。畢竟,他收到的指令是跟随和接應,聽從曉風的需要而非主動提供幫助。在他眼裏,除了風無垢,沒有人值得他豁出性命相救。
不等他回應,曉風繼續說道:“以你的武功,出手也是白白送死,幫忙不成還得讓我救,更是添亂。”
她連借口都替魑想好了,魑若要報信大可以将這番話一并回給風無垢,絕對能夠逃脫幹系。
“派兩個人跟着天欽劍派,随時留意暗中情況,以防他們被人暗算;再派幾個人輪流盯緊唐若弘和秦蓁蓁的動态,若有異動立即通知我。”
“是。”
“你帶的人有沒有什麽特征?”
“這……”魑猛地被她問住了,“無晝谷的人最大的特征就是沒有特征。”
“是鴿使還是隼使?”
“是鸢使。”
“知道了。”曉風回想着當初在谷外所見過的鸢使的模樣,大緻的輪廓在心,方便她轉達給柳承宇,“商火在哪兒?”
“他一直守在洞穴外等候谷主和大小姐的到來。”
“你去吧,晚些我自會去找商火将秘籍取出。”
“那……”
“還有事?”
“沒有。”魑顯得有些許猶豫,想到從洞穴裏出來的人的死狀,後背依舊會升起陣陣涼意,“洞中瘴氣劇毒無比,大小姐多加小心。”
曉風怔了一下,這還是她第一次從魑長老的口中聽見關心自己的話,實在是難得。
她笑了笑,嚴肅的語氣緩和許多:“我知道了,多謝。”
一聲謝,倒是令魑死寂的眼睛裏閃過一道驚詫和動容。
待魑走後,曉風又和柳承宇簡短交談了幾句,将自己的安排和跟随之人的特征相告,确認柳承宇體内的毒被控制住不再擴散。
他們聊得很随意,但看起來總是有些沉重。
曉風沒有透露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隻是簡單和他約定着:“我得趕緊去辦另一件要緊事了,你自己多保重,初八見。”
柳承宇點點頭,卻在停頓片刻後喊出了她的名字:“若清!”
曉風茫然地看着他:“還有事嗎?”
柳承宇走到她面前,語重心長地叮囑道:“量力而行。”
分明是個尋常囑托,可短短四個字卻飽含深意。
是關心,也是勸阻;
是告别,也是挽留;
是信任,也是擔憂;
是提醒,也是忠告。
他以前不會對她說這樣的話,因爲他相信憑她的實力,想做的事都能做到,想殺的人都活不長。然而,現在的他隻希望她少些逞強,對自己寬容些。
曉風若有所思,她好不容易得來的釋然再次淪爲執念。
“承宇,爲了你,爲了若風,也爲了整個碎星谷和我想要守護的人……”她深吸一口氣,将最初的承諾變了模樣,“我會讓自己死得更有價值。”
她沒得選了。
當她堅定的念頭有所動搖,卻被告知命運已經提前替她書寫好結局,她要做的不是抉擇,而是親手填滿留給她的空白。
她離開的背影透着孤獨,即使有愛人相伴在旁,也沒能驅散這份僞裝成潇灑的孤獨。
忽然間,柳承宇感覺自己的心痛了一下。
他伫立在原地,泛起陣陣漣漪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靜。
“勸過她了?”
“算是吧。”
“她怎麽說?”
“她要做的事,連死亡都阻止不了。”
“過剛過慧皆易折,偏偏她全都占了。都說‘得風若清者得天下’,可又有誰能真正得到她?”
“沒有人,她隻屬于她自己。”
“可憐這孩子了,實在可惜……”
于鵬飛不免唏噓,隻因那句命格的斷言,他是知道完整之意的。可得天下之運在風若清拿起劍的那一刻就注定無望,也注定她此生與幸福無緣,與平安無分。
“劍魔入孤星,六道無甯日:登武林之巅,入殺戮之流,寡親緣,淡情緣,兇險不絕,至死方休。”
“師叔此言何意?”
“這才是她今生真正的命數,亦是劫數。如今看來,當真應驗了。”
“難道真的要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