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天揚乃是風家爲了填補生來畸形之子的空缺而收養的孩子。
這件往事,即使碎星谷中無人刻意提及,卻也沒能瞞住心思細膩的風天揚。他年少時得知自己的身世,對風家始終存有感恩之心。也正因如此,當風無垢離家,而他自己成爲碎星谷繼承人并且與蘇菀菀有情人終成眷屬之時,他内心對風無垢的歉疚久久不能釋懷。
他的情義深重,重到至死都被恩情和親情所困,難以掙脫。
曉風的性情到底随了誰,這封信給出了最合理的答案。
“你可以恨風家待你不公,可以恨風懷瑾見死不救,哪怕是恨我克了真正的唐若風,但是你沒資格也沒理由恨爹爹。無論是手足還是朋友,他對你都是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呵,呵呵。”
曉風小心翼翼保存的信在風無垢手中變成一團褶皺,他的驕傲、得意,他的算計、隐瞞,他自以爲天衣無縫的僞裝被風天揚的字字句句拆解爲一段段笑話。
他是沒資格去恨,可他也沒理由和解。
“既然他早已找到秘籍,既然他什麽都知道,那他爲什麽不早點交給我!”風無垢的心情十分複雜,斥責的憤怒中夾雜着三分痛苦三分悲哀三分質疑,還有一分淺淺的自責,“你可知這數十年我是怎麽熬過來的!”
“你看過信就該知道,爹爹找到寶藏也不過是生前一兩年之事。”曉風又在咳嗽,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或許在爹爹看來,你改頭換面而來又擁有了絕世武功就已經解了秘術之毒。讓我與你共享秘籍,大抵隻是希望在死後能由我幫他了卻這數十年的執念,也将他認爲本該屬于你的一切還給你。”
她的解釋,風無垢并不認同。
“我看他根本就是想我死,所以才封了路,不讓任何人有機會接近!”
曉風不願與他争辯,淡淡地說道:“沒有這本秘籍,你不是也有自救的辦法?何必要把錯都歸咎給爹爹。”
她不提倒還好,這一提反而給了風無垢誅心的機會。
“你不讓我恨風天揚,那你自己呢?你不恨嗎?我自救的方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他早點把真相挑破,你未必會走到如今的下場。”
“是嗎?”曉風不以爲然,“我的結局注定和盒子裏的東西緊密相連,隻怕裏面記錄的方法未必會比你用在我身上的直接且……”
痛快。
想到赤色珊瑚劇毒的解法,哪怕隻有一部分,她也會感到恐怖。以人入藥,生生的煎熬,相比之下,囚室裏做一個單純的放血者實屬幸運,至少不會被毒折磨的死去活來。
那個過程裏,帶給她痛苦的是人不是毒。
曉風第一遍看信的時候已然痛過,再被戳到痛處時就顯得豁然許多。
身體疲累不堪,心就會變得麻木。
看着血迹斑斑的她伏在地上黯然神傷的模樣,心再硬的人也會心生兩分憐惜,更何況是心底對她本就存有一絲柔軟的風無垢。
“或許,你是對的。”
以風無垢對風家的了解和多年來鑽研毒經的領悟,他大緻能夠推測秘籍中記載的會是怎樣的方式,不将人視爲人,隻爲得到最具功效的解藥,那過程一定比死更煎熬。
風無垢一點一點展開被自己揉成團的信,用掌心一寸一寸撫平上面被壓得死死的褶皺。
各懷心事,各有所思,一時間冷清的石洞靜得可以凝結成冰。
不知過了多久,洞口被黑暗封堵,天已入夜。
洞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正在向他們靠近。
風無垢警惕起來,但是很快就放松了。
“你猜來的人會是誰?”
“有人嗎?”
傷勢影響到曉風的五感,令她的敏銳度大打折扣,哪怕外面的人已經走了進來,她始終沒能察覺。
“你認識的。”
“是友非敵就行。”
火把的光亮填滿洞穴,熟悉的聲音代表了此地的安全。
“你終于來了。”
“谷主,久違了。”
“魅,你比我預想的要遲來些,追蹤能力似乎退步了。”
風無垢敢安心躲在山洞裏不與其他人會合,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相信千面郎君會主動來找他們,而且是精準找到他們的位置。這是千面郎君獨有的本領,能夠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通過氣息尋找到他要找的人。
一直等到天黑,他果然出現了。
“白日裏安頓好其他人之後才敢出來尋,還好谷主和丫頭……”
話說到一半,千面郎君低頭看到了半卧在地上的曉風。他立好火把,大步走到她身邊,用事先就準備好的鬥篷蓋住她褴褛的衣衫和駭人的傷口。
他預感到他們會經曆一場惡戰,也閃過風無垢會對她有所企圖的念頭,他做好最壞的打算,備好最需要的東西,所以此刻的他才得以從容應對。
“你可帶了退熱的藥?”
“帶了。”
“給她塞一粒。”
曉風的高熱已退,但是身體依然處于持續的低熱中,血虛氣弱,時而清醒,時而遊離。對此,風無垢也沒有更多的辦法,隻得等到有了藥才行。
“我知道了。”
千面郎君的藥剛好針對她的症狀,一顆送進曉風嘴裏,很快便有了起色。
“呵,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細心周到。”
“那多虧了谷主的悉心調教不是嗎?”
“哼,我的調教倒是給她人做了嫁衣。”
千面郎君笑而不應,轉言道:“君子盟的人已經離開,谷主可要換個地方好好休整?宮護法等人早已安排好,隻待谷主駕臨。”
風無垢站起身,直了直有些酸痛的腰,将平整複原的信塞回到曉風懷中,從千面郎君手臂間拎起她單手抱起,另一隻手撿起了她一直藏在身下的黑色盒子。
曉風的手臂猛地一顫,本能得就想去搶回被拿在别人手裏的盒子,差點從風無垢的托舉中摔了下去。
這東西對她實在太過重要,重要得隻用不到一天時間就已融進身體。
風無垢惱過,罵過,威脅過,最後能給的還是安撫和妥協。
“急什麽,待會兒就把你和這個破盒子一塊扔給唐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