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碎星谷偏峰的别苑門口,微弱的光,映出兩道颀長的影子。
風無垢說到做到,在他見到唐若風迎向他們的第一眼,他就把曉風和盒子一并丢向了他。那随意的樣子,就像是丢出去一件無關緊要的玩意兒,根本不在乎是否會損壞。
唐若風躍起以雙手接住淩空朝她抛來的曉風,絲毫沒有注意到旁邊還有個盒子飛了過來。幸虧他身後的神算子眼疾手快,在盒子砸落地面之前撈了回來。
風無垢見他一心隻顧曉風,表面恨其不争,心裏卻有所安慰:“整日兒女情長,難成大器!”
曉風拼出性命要保護好唐若風活下去的希望,是因爲唐若風無論何時何地何種處境都始終将曉風擺在最重要的位置,給予她的是真心、用心、貼心和盡心。愛是相互的,情是相互的,心自然也會給對方多留幾分考慮。
“她傷得不輕,好好照顧她。”風無垢叮囑一句,又覺不夠,繼續道,“大戰之前别再讓她動真氣,不然誰都救不了她,她也救不了任何人!”
“我會攔住她的。”
唐若風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冷靜的态度會讓不知情的人錯誤的認爲他對曉風沒有任何關心。隻有熟悉他的人才懂,這份冷靜背後是一顆被置于釘闆上反複蹂躏的心,流血不止,痛到無能爲力。
“魅,他們兩個就交給你來保護,萬一出了什麽差池,本座決不輕饒。”
風無垢好像忘記了千面郎君的叛離,對他的态度依然如同過往,溫和卻又倨傲。
對此,千面郎君倒有些意外,他以爲按照風無垢的性格,一定會對自己背叛他之事耿耿于懷,斷不該說出這種模糊了彼此身份和立場的話。
他從風無垢背後走過,平靜地說道:“不勞風谷主費心,丫頭和若風是我的朋友,我自然會竭盡全力護他們周全。”
“話别說得太滿,有些事不是你想周全就能周全的。”
風無垢話裏有話,言語間流露出罕見的無力感,會讓人意識到隐藏起來的是連他都束手無策的困難。
千面郎君不動聲色停在唐若風面前,裝作自然的樣子給曉風搭脈。
這一搭,他的神情都凝滞了。
“郎君,清兒什麽時候能醒?”
“她剛退了熱,身體虛弱的很,怕是還要睡很久。”
表面的病症如此簡單,内裏的病症卻足以緻命。
“其他的沒什麽大礙吧?”
“沒,沒什麽……”
千面郎君擡起頭剛好與唐若風的視線交彙,頃刻間,他的心虛暴露無遺。
然而,唐若風卻靜靜的笑了笑,似乎一切盡在心中。
不過一個眼神,千面郎君就已讀懂他的心情。
半知半解,不求甚解。
唐若風抱着曉風回到苑内安置,剩下三個愁雲滿面的人将未明的隐情一一挑破。
“她的傷連你都沒有辦法?”千面郎君多麽希望是自己理解錯了,“我不相信以你深厚的内功和精湛的毒術,想不出辦法救她。”
風無垢冷哼一聲,此刻任何意義上的恭維和誇贊都顯得格外諷刺。
“是她自己作死,我能怎麽辦?”他的語氣冷到冰點,對曉風陷入如今的處境的态度已不再隻有單純的憤怒,“我的内力輸到她體内反而會加速她自身内力的流失,給得越多,她死得越快。我能幫她的就是不給她任何幫助,由着她自生自滅。”
“那她豈不是注定要油盡燈枯而亡?”
“不然呢?”風無垢背過身去,擡起頭望向一片浩瀚無垠,“她一心要救這個救那個,明知解藥的代價有多大卻一點不當回事。就算沒有這傷,她也會把自己折騰到油盡燈枯。我幫不幫她,又有什麽區别?何苦白費我的力氣。”
千面郎君歎了口氣,結局無解,他也實在無能爲力。他搖搖頭走進别苑,心裏卻還沒有真正放棄僅存的希望。暫時沒有辦法,不代表永遠沒有辦法,他倔強的期盼着古書典籍之中會藏着那麽一絲絲的機會。隻是他沒有講明,因爲連他自己都沒有信心能不能找到、何時能找到,連他自己都害怕給了别人希望最後得到的隻有失望。
等到他走後,風無垢才轉過身來直面神算子。
“看你的表情,應該是聽明白了。”
“我甯願我沒有聽懂。”
起初,神算子的确是雲裏霧裏搞不清楚他們在打什麽啞謎,可是聽着聽着,他便漸漸懂了其中的意味,察覺到了那流淌在字裏行間的死亡氣息。
“歐陽,那個教她如何将别人内力化爲己用的人,可還活在世上?若是能找到此人,或許他會有辦法。”
和千面郎君一樣,風無垢嘴上說着不想白費力氣,可心裏也還在想辦法。這本不是他一貫的行事作風,盡管不願意承認,但他不得不面對自己在潛移默化之間被曉風改變了的事實。
唐天毅用了三年想要馴服風若清無果,風無垢卻在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裏被曉風柔了心腸。
真可笑。
他滿懷期待等神算子的回應,奈何得到的盡是渺茫。
“獨孤前輩乃隐士高人,行蹤飄忽不定,當今江湖見過他的人屈指可數。他與娉婷的曾祖父同輩,倘若在世,也已經是百餘歲的老人了……”
言盡于此,回答顯而易見。
一百多歲的人,就算他武功再高内力再深也禁不起任何高強度的消耗,哪怕找到他,僅憑他和曉風萍水相逢的交情,不足以令他冒着極大的風險相救。更何況,洛娉婷的曾祖父早已作古四十餘年,這位同輩的前輩多半也該與故友重聚了。
“難道真的是天命難違?”
“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不覺得違心嗎?”神算子冷嘲着眼前人這個最信命數之人,“放眼整個江湖,也找不出第二個比你更信服命格斷言的人。”
風無垢卻好像沒聽見似的,繼續命令道:“起上一卦,我倒要看看她此番劫數是否可過。”
神算子果斷拒絕了他,不是因爲他不想起,而是在來到碎星谷之前他就已經做了這件事。
“卦象如何?”
“天機不可洩露。”
冠冕堂皇的敷衍,未嘗不是一種洩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