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人,空了。
當曉風在唐若風的攙扶下走出房間時,這座不大不小的别苑裏就隻剩下了千面郎君一個人。
“你們醒了,我去給你們做點吃的,順便把丫頭的藥煎了。”
“郎君,其他人呢?”唐若風分明記得昨天來到此地的還有無晝谷殘餘人馬,“宮護法他們去哪兒了?”
“他們一早便跟風無垢出去了,具體去了哪裏我也不清楚,隻是隐約聽宮土提了一句,大概是要去挖墳。”
“挖墳?”唐若風不明所以,他看了看曉風,她那一切盡在預料之内的态度給了他些許提示,“難不成他們找到了風懷瑾的墳?”
“看來是。”曉風的氣息比昨日更弱,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莫非,那個人就是……”
她重重的咳嗽起來,斷斷續續的思緒令她一時半刻很難分析得清楚。她有所猜測,卻暫時不能妄下判斷。
唐若風輕輕拍打着她的背,等她氣息稍緩,便将她抱回了房内。
千面郎君跟在他們後面,倒好熱水,連帶着事先準備的藥一起送到曉風面前。
“吃了。”
曉風乖乖咽下,感覺周身的疼痛減輕不少。
千面郎君瞧着她慘白的臉色,有意要支開唐若風:“她這個樣子看着不會太有胃口,廚房倒是有不少新鮮的食材,奈何我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麽,還是有勞若風兄去做點她愛吃的東西,至少能多吃些,也好恢複些體力和精神。”
唐若風正有此意:“那就辛苦郎君代我照顧清兒。”
他前腳走出去關好房門,千面郎君後腳就端來一盆清水,之後又從櫃子裏挑了一件水藍色的裙子擺到曉風面前。
衣服是風若清當初在别苑小住時留下的,顔色有些舊了,但是卻出奇的幹淨整潔。
“真是怪了。”曉風有點意外,“按理說别苑荒廢了三年,但我怎麽感覺像新的似的。”
“神算子料到你們在碎星谷的過程不會太順利,所以早早将這座偏僻的别苑所在告知于我,并且讓我事先備足食物和藥材,還順便将你的舊衣裙重新歸整了一番,以備不時之需。”
是以防萬一還是早已得知會有此一劫隻有神算子最清楚,但是他防患于未然的準備的确是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多虧有你,謝謝。”
“謝我作甚,都是神算子安排的。你還别說,當真是人如其名,料事如神。”
千面郎君一邊和她聊着,一邊往清水裏倒入特制的傷藥。
“昨天要不是你引來毒物,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救回若風。”
“要是這個就更不用謝了,沒有你們我哪能有如今的逍遙日子。”
“有你這句話,我放心多了。”
曉風至少可以确認千面郎君離開無晝谷之後的日子過得自在,少了身不由己,多了随遇而安。
千面郎君笑得很滿足,不過很快就認真了起來:“放縱了一夜,我猜你的傷口全都要裂開。這藥水可以加速愈合,隻是會有些疼。如果你介意的話,也可以等若風兄回來,由他來替你處理。”
短短三句話,說得曉風的臉紅了一層又一層。
千面郎君輕咳了兩聲,解釋道:“我不是故意偷聽,隻是昨晚爲了防止有人偷襲就守在附近守了一夜,不小心……”
“我理解。”曉風自是領會他的心意,她不是扭捏的人,隻是毫無準備之下被提及床笫之私,搞得她有點害羞而已,“一點小事,我信得過郎君。”
她坐直身體,先露出傷痕累累的肩膀和手臂。
昨日天色昏暗,千面郎君看得不夠真切,現在看到,才知何謂觸目驚心。
不僅有劍傷刀傷,招招狠辣,道道見骨,還有鞭子絞勒的痕迹,皮開肉綻,血肉模糊;更有一處直接打穿了她肩膀的舊傷,差一點就再次勾斷她好不容易接起的經絡。創口被毒素侵蝕,每一處皆有潰爛的征兆,别說是一般的傷藥,就是眼前水盆裏特制的藥都不一定能夠對這些傷有治愈之效。
“傷成這樣,喘口氣都是撕心裂肺的疼,你竟然還敢和他……我終于理解爲什麽風無垢對你的憤怒和不滿尤爲強烈。”千面郎君試着撩了點水清洗她小臂的劍傷,心中暗暗慶幸此刻看到這些的人是自己,“還好若風兄不在,不然他定要懊悔死。”
曉風早已疼到麻木,清水淌過,反而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在最需要靜養的時候硬要與他纏綿整夜,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瘋了?”
“我隻是心疼你,怎麽可以這麽不愛惜自己。”
“一路走來,我們都太苦了,我想趁這副皮囊枯萎之前,給若風留下些熱烈且值得回味的美好。哪怕以後我不在他身邊,他想起我時,想到的不會是無盡的坎坷和劫難,而是我們的愛。”
“我懂。”千面郎君早已見識過他們的情真意切,所以選擇尊重曉風的決定,哪怕這些決定大膽而瘋狂,對她自身毫無益處,“我會替你瞞住真實的傷情,也會盡力讓你在大日子之前恢複如初。”
“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簡單的塗抹已無法令傷口有效愈合,千面郎君不得不翻出細針,穿上特制的線,用縫合的方式讓創口合攏。
“你忍着點,會很痛。”
“沒關系,你大膽弄。”
“那些人出手又快又狠,而且十分精準,讓你受傷失去反抗能力的同時不會傷及性命,避開死穴卻能鎮住要害,絕非一般的武林高手。下次再遇到這些人,要格外小心。”
“他們的兵刃都淬過毒,雖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但也會使人内力渙散。也就是你百毒不侵,換做别人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
“不過,你真的要克制些,傷口久久不愈會影響你拔劍的速度,你的忍耐力再強也敵不過身體的抗拒。”
千面郎君縫合得異常仔細,生怕會令她滿目瘡痍的手臂再添幾道難看的疤痕,所以他手上的速度有些慢,曉風忍痛的過程也就随之變得漫長。他嘴上說個不停,既是在提醒曉風要提高戒備,小心敵人的暗算,更是刻意找來話題以分散她的注意力。
周到且貼心,給了曉風滿腔的關心和充分的尊重。
曉風安安靜靜的看着針線在手臂穿梭,那些話,她聽着聽着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