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麽呢,這麽開心?”
唐若風端着豐盛吃食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曉風含蓄而溫柔的笑。
她的臉色在汗水的浸透下白得近乎透明,微弱的氣息艱難吞吐,單薄的身影看得人缥缈虛無,她仿佛随時會化作一縷随風而逝的煙塵,消失在這喧鬧的浮世間。
然而,正是因爲點綴上了這抹宛若昙花綻放般的笑容,才令她的存在多了幾分觸手可及的真實。
“說你的廚藝很好,我們有口福咯。”曉風深吸一口氣,飯菜的香味一下子就激活了她閉塞的胃,“好香啊,聞得我都餓了!”
千面郎君縫好最後一處傷口,清洗過後,總算是大功告成。
時間剛剛好。
他放下床頭的帷幔,坐到一旁和唐若風一起等待,當曉風重新卷起錦簾,她已換好一身整潔的藍裝。
素麗包裹明豔,清純糅合妩媚,天真勾連成熟,無限希望遮掩不住無盡絕望。少女的衣裙在身,卻怎麽都沒能隐藏好那顆曆盡滄桑的心。
三年時間,那麽短,又那麽長。
曉風朝唐若風伸出手臂,唐若風當即走到她面前将她橫抱起來。
一個動作,勝過萬語千言。
“好久沒吃到若風親手做的菜了,讓我嘗嘗你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她說着要嘗,但是并沒有動手,嘴巴一張,一勺溫度适宜的雞絲粥就喂進了她的口中。不等她評價,菜心就已經在她唇邊排上了隊。
唐若風慢慢的喂,曉風慢慢的吃。
千面郎君默默的看着,暗暗唏噓。
曉風的體力開始恢複,不時渙散的精神得以集中起來,未盡的猜測得以繼續判斷。
“郎君……”
“你們以後還是叫我的名字吧,一段時間不見,稱呼上反倒跟我生疏了不少。”
上次分别時已經改口喚本名,沒想到重逢之日,又成了初見之時。千面郎君不意外,就是聽多了總覺得自己還在無晝谷,渾身不自在。
“洛兄。”
“我還以爲你連我名字都忘了呢。”
“青函兄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小女子可好?”
曉風示弱的模樣原本就很具有迷惑性,七分柔美三分嬌嗔,與她素日裏的倔強桀骜截然不同。加之現在她的确虛弱就更加讓人無法跟她“計較”任何事了。
“好好好,你呀。”
千面郎君笑着妥協,滿眼都是對她的疼惜和關愛。
曉風略帶俏皮的聳聳肩,很快恢複到認真的狀态。
“你可還記得昨天那個自稱君子盟盟主之人的武功?”
“印象不深,但可以肯定那個人的内力必定極其深厚,而且對毒物和毒藥頗有研究。”
“何以見得?”
“昨日我引來的毒蟲多少會攻擊其他黑衣人,唯獨那人附近無法靠近。雖然沒有和他正面交手,但是在他身上我嗅到了和風無垢相似的氣味,是常年與毒爲伴而産生的氣味。”
“你也發現了,他跟風無垢有相似之處。”
這就是曉風産生懷疑的關鍵所在,她在那位君子盟盟主的身上意外找到些許與風無垢高度重合的地方,那些相似絕非普通的巧合,而是蘊藏淵源。還有那聲“風家大少主”的稱呼,對藏寶洞窟瘴毒的了解,以及他與風無垢對峙時隐約傳進曉風耳朵裏的對話,處處透露出那個人對風家的了解,尤其是對風無垢這輩人的了解。
“你是不是已經有懷疑的對象了?”
“嗯,而且我相信風無垢跟我推測一緻,我們想的是同一個人。”
“莫非是——墳裏的人?”
“正是。”
曉風仔細回想昨日風無垢與君子盟盟主互相審視的眼神,直覺告訴她自己對那人身份的判斷或許隻是揣測,但是風無垢幾乎已經可以斷定那人的身份。他不自覺釋放出的恨意,是那麽熟悉,那麽特别,鋒利而尖銳,僅僅針對那一個人。
行随心動,她想着那人的武學招式,搭在桌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比劃了起來。
這時候,一直沒有出聲的唐若風開口說道:“那人出手制住我的手法和當初在無晝谷風無垢偷襲我時所用的有八成相似。他的點穴功夫很厲害,歐陽前輩消耗一成内力才解開。”
曉風的手指停住了,後知後覺的後怕,她沒有低估對手,奈何對手的實力仍有隐藏。
“對了,他看到我手上的曼陀羅花脫口而出是忘川毒。”
“難道死人真的複活了……”
風懷瑾,一個徘徊在世間的遊魂,脫下人的軀殼,露出鬼的本心。無名無姓無形無貌,卻用深藏的野心重塑秩序。
曉風心裏的每個念頭都在向她重複這個名字,而她卻還是不敢相信這一次的判斷。
太不可思議,太難以置信,也太不符合常理。
她實在不懂,身爲風家話事人,名聲在外,财富唾手可得,他又何必再整出這些無用事端,徒增血腥。
爲什麽?
不可能。
沒道理。
想不通。
她陷在自己難以解釋的邏輯裏,用一根名爲道理的繩子死死捆住了自己。
唐若風撫平她的手指,開解道:“是不是他,等風無垢回來就有答案。你與那人素未謀面,就算他親口承認自己的身份你也無法确定真假,何苦自尋煩惱。”
一語點醒,曉風緊蹙的眉頭一下子就松弛了。
他們三人又聊了許久,隻是提及皆是江湖之外閑雲野鶴的幽靜和潇灑。
遠離喧嚣,怡然自得,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輕松的話題,竟讓曉風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看來她的體力還需要些時間才能恢複。”千面郎君有喜有憂,“好在她的氣色已經開始好轉。”
唐若風将她安頓好,看着她睡熟後才放下帷幔,長長舒了一口氣。
蹑手蹑腳走出房間,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卻無法驅散他眉眼裏的陰霾。
“若風,不用過度擔憂,她很快就會好的。”
“洛兄,連你也要幫她騙我嗎?”
“我……”
“我知道這一次她傷得很重,重到你們都無力回天。她不希望我爲她擔心、傷心,所以我就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她想做什麽我就陪她做什麽,要痛一起痛,要瘋一起瘋,要死……”
“她絕不願意看到你跟她一起死。”
“是啊,她想讓我好好活着,那我,好好活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