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斜照,别苑的空地裏,丹桂飄香,青石闆上鮮紅色的楓葉被風吹拂得沙沙作響。窗棂遺漏的光斑裏,浮塵在爲飄逸的倩影伴舞。
風,是劍風;
影,是人影。
琴聲悠悠,應和着莫忘清脆的吟唱。
撫琴人與執劍者心意相通,曲子與步伐相互配合,這利落一武亦是傾城一舞。
午後,唐若風看到假山的小亭裏有一架古琴,于是便學着風無垢的架勢彈奏起那首清心之曲。弦音間,情思纏繞,沒有内力的加持,卻依然能夠撫平焦躁的思緒,和緩混亂的内息。
曉風在琴聲的輕喚中蘇醒,伴着和煦的陽光演繹出一整套的清風劍式。
單純的招式,不摻雜任何運轉的内息,令這一套本就柔和的招式在此刻化爲一段抒情的舞蹈,令那個原本還有些許病弱的人的臉頰暈染出一抹嬌豔。
耳中有情,手中有劍,曉風的心格外安定,整個人散發出明媚的風采,比驕陽更燦爛。
千面郎君洛青函坐在唐若風身側的圍欄旁向下望着曉風輕盈的身影,他聽得認真,看得沉醉。他無法否認當下這段悅耳悅目的場面是那麽得美好,隻是他始終做不到像局中人那般無思無擾。
“有時候真不知道你這樣慣着她是愛她還是害她。”
曉風每揮出一劍,他都會擔心那條水藍色的裙子開出朵朵豔麗的梅花。
“難得她有雅興,就随她吧。”一曲奏罷,唐若風換了一首更加婉轉的曲子以契合曉風的招式,“清風式相對柔和,正好讓她稍稍舒展下筋骨。”
“還好她沒有逞強,手臂收緊了力道,不然啊……哎!”
不然,好不容易縫合的傷口多半又要開裂了。
洛青函将自己的顧慮咽回肚子裏,畢竟他也不想自己做個掃興的人。
隻可惜,他不掃興不代表别人會選對時機,有個人總是會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攪了他們難得的悠閑和自在。
“好了傷疤忘了疼,你永遠記不住教訓!”
風無垢看到曉風舞劍的反應十分強烈,他一把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莫忘從她手中摘了下來。
曉風沒有反抗,卸下全力的手臂被他随意拎起就如同是一件普通的玩具。
“風谷主爲何這麽大的火氣?不是去挖墳了?可有收獲?”
“有,收獲頗豐!”
風無垢招招手,八個鸢使就擡着赤色冰玉的棺材走了進來,并按照他手指指向的位置,将玉棺送到了曉風的閨房裏。
“風谷主這是何意?莫非是知道我時日無多,所以開始替我準備身後事了?”
風無垢抖抖莫忘,突然見光一閃,一片從樹上飄落的楓葉就被他割成了兩半。
“你要是再把這些不吉利的話挂在嘴邊,我就讓唐若風替你去黃泉路上探道!”
輕輕一扔,莫忘就回到了曉風的腰間。
曉風感覺出他的愠怒,以她對風無垢的了解,這種情況下他說出的話,絕對能夠做到。她不敢再挑戰他的底線,收起嬉笑,變得認真起來。
“開個玩笑而已,不必當真。”
風無垢看了一眼假山上氣定神閑的唐若風,之後才将視線重新放在曉風身上。
“赤色冰玉可以加速治愈你的内傷并且延緩你内力消散的速度,縱是在睡夢中也可練功不辍。有了這東西,你才可能趕得及複原,在初八之日跟風懷瑾一較高下。”
“你說誰!”
“正如你所猜測的那樣,君子盟的盟主就是風懷瑾。”
曉風徹底傻眼了,她以爲不可能的成爲了可能,她最不敢相信的成了現實,她想不通的那些問題再次成爲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陰雲。
“你确定是他?”
“自然确定。”
“因爲一座玉棺?還是因爲一座空墳?亦或是……”
“是我看到了那張惡心面具下的真容。”
“你看到的?你們剛剛交過手?”曉風很想進一步了解風懷瑾的實力,“你赢了他幾招!”
“赢?”風無垢故意繞起彎子,“你如何确定是我赢而不是他?”
曉風白了他一眼,根本不打算接這個話茬。
隻有赢的人才能大搖大擺将風懷瑾放在陵墓裏的棺材完完整整擡出來,也隻有赢的人才可以在對陣中全身而退。雖然風無垢提起風懷瑾時的态度依然惡劣,但是他這一趟回來的心情比起昨日要好上許多。他的廢話越多,他的心情也就不會太差。
他明知故問得太過明顯,反倒容易引起曉風的不耐煩,尤其是現在,她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情去和他調侃打趣。
曉風回到房間裏,風無垢也跟了過去。他看似随意關上房門,門外宮土和商火卻已自覺分列兩側,阻止其他人的進去,包括唐若風和洛青函。
屋内,風無垢抓住曉風的肩膀将她拉到面前,卷起她的袖子仔細瞧了一遍她的傷。
“魅的手法真是愈發精進了,要是換做平日好好将養好好用藥,你這傷不會留下一點疤。”
“疤痕那麽多,多幾道少幾道又有什麽區别?”曉風甩開他的手,掙脫他懷抱的禁锢,“風谷主興緻十足,莫不是今日一戰以你完勝告終?”
見她稍顯不悅之色,風無垢也就不再迂回,在她對面坐下,将今日的經過詳細告知。
談及最後的戰果,他直言:“如果不是秦蓁蓁偷襲,風懷瑾已經是具死屍了。”
秦蓁蓁,風懷瑾。
這兩個名字同時從風無垢口中講出來,充滿了強烈的諷刺之感。
“你笑什麽?”
“我笑唐天毅自作聰明,養虎爲患。自以爲是豢養了一個傀儡,殊不知招招落在别人的算計裏,白白給……”曉風不禁冷笑了下,“倒也不算給别人做嫁衣,畢竟風懷瑾算不得是外人。”
她低垂着眉眼,并沒有看到風無垢聽到這番話時的僵硬表情。
她沒有嘲諷的意味,有的隻是她面對命運和自己開的這場玩笑的無奈。
繞來繞去,一場浩浩蕩蕩卷進無數江湖客的恩怨,到頭來竟然是同姓之人的互相殘殺。她曾想讓江湖爲碎星谷陪葬,最後她要手刃的仇人卻偏偏出自碎星谷。
“或許,風家死絕也是一種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