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若弘的颠倒黑白屋子裏的兩位當事人聽得一清二楚。
起初,風無垢的臉色還有些難看,手掌淺搭的桌邊被他摳出了兩個很深的指印;可當他聽到唐天毅将風若清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樣時,他的表情産生了微妙的變化:似笑非笑的嘴角裏,一邊藏着沾沾自喜,一邊透着洋洋得意。雖然雕琢的成品差強人意,但是打磨的過程他樂在其中。想起三年間的點點滴滴,他很難不去回味。
他饒有興緻地盯着曉風,像盼望好戲登台似的等着她發作。他既想看曉風惱羞成怒沖出去将唐若弘千刀萬剮,又想看她咬牙切齒拖着未愈的傷體和自己清算。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曉風不僅沒有一絲愠怒,反而輕歎一聲,替唐若弘哀悼起來。
“沒想到,利己如他,也會落得今日一無所有的下場。”
“你竟然不生氣?”
“氣?我爲何要氣?”曉風付之一笑,漫不經心走到門邊聽得更加仔細和真切,“秦蓁蓁剛把風懷瑾救回去不久,唐若弘就莫名其妙跑來這裏跟若風叫闆。他這個人向來喜歡裝腔作勢,展現他武林望族的修養,可你聽聽他現在說的,哪個字裏沒有嫉妒,哪句話裏沒有怨恨。”
風無垢忽然就不笑了,他開始認認真真重新審視曉風。他以爲她的冷靜是強行壓制裝出來的,不曾想是真的不爲所動,仿佛聽到的事并不存在于她的回憶裏。
“你變了。”
“是嗎?”
“換做以前的你,早就在他開口說話的那一刻就讓他閉上嘴了。”
“他閉嘴,我們又怎麽能看戲呢?”
“說得你好像猜到發生了什麽事似的。”
“秦蓁蓁的傷勢不比我輕,按照你的說法她可以從懸崖而上救人,也就意味着她的傷勢大好。而唐若弘的氣息不勻,與他素日相比粗重不少,想來沒少消耗自己的内力給秦蓁蓁療傷。”
她推開一道縫隙,一眼便看到了唐若弘憔悴的面容。
“你不覺得他是在借題自諷?”
“什麽意思?”
“表面在奚落若風,實則是在宣洩他的矛盾和痛苦。看樣子秦蓁蓁給他的刺激可不小呢。”
她不在其中,卻仿佛身臨其事,眼前浮現出的明明是唐若弘所述之事的影子,但偏偏看清的面孔卻并非自己和唐天毅。她似乎在旁觀另一個故事,換了主角,換了情感,所以注定有一個人會失控。
“三年的時間并沒有讓風若清被揉捏成唐天毅想要的模樣,若風知道,唐若弘也知道。他沒理由在若風面前歪曲兩個人心照不宣的事實,可他偏偏說了那麽多無中生有的内容。有沒有可能,被馴服的人不是密室裏被囚禁的風若清,而是他身邊以風若清之名存于江湖的女人。”
她們共用一個名字,共用一個身份,也許在某段不明的時間裏,她們也共用了同一段經曆。
隻是,兩個心性截然不同的人,面對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的對象,終究會走向不同的岔路口。
屋外,唐若弘的冷言冷語不斷越過縫隙傳進曉風耳中——
“她若不想又有誰能逼得了她!”
“吃别人嚼過的菜,喝别人吐出來的湯……”
屋内,曉風用心平氣和拆解他的控訴,隔空還原他的真實所見。
“當年的風若清誰都能逼她,如今的‘風若清’就未必了。”
“令他感到惡心未必是被馴化的人,而是隻剩半張的臉。”
她推測的意思如此明顯,風無垢眼中的震驚也随之越來越強烈。
“秦蓁蓁怎麽會跟風懷瑾扯上那種關系?”他認爲曉風的想法實在過于誇張,“我相信他們出于某種共同利益成爲同盟,但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曉風低下頭抿抿嘴,流轉的眼神裏隐藏着幾分譏笑和嘲弄。
“話别說的太滿,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二人有相同的癖好不是很正常?”
風無垢對此一笑而過:“我看你是想說有其子必有其父吧。”
曉風不置可否,隻是突然間反問道——
“有些遊戲之所以有趣就在于沒有終點,試問如果風若清真的折了心性成爲一隻任人擺布的玩偶,唐天毅又該從何處得到征服的快感和獵捕的樂趣?”
這樣一句話,點破了風無垢始終不願意承認的事實:他迷戀的是過程,卻從未真心想得到一個被徹底改變的人。如果曉風失去自我,,對自己言聽計從的人,那麽他所熱衷的馴服遊戲終将失去意義,變得索然無味。
相比漸漸陷入沉思的人,一門之隔傳來的堅定維護,更加令曉風感到心安。
莫忘破門而出,她是否懂愛,已在行動中予以回應。
“唐若弘,這一劍是警告你,不是我殺不了你,而是我不屑取你性命。”
曉風站在唐若風身邊,與他雙肩相并。
愛意在彼此心間流淌,付出的保護自然也是相互的。
“你失去的,不是若風搶走的;你得不到的,也非若風所擁有的。與其在這裏像隻瘋狗似的亂吠,不如想想怎麽把自己想要的東西和人搶回來。”
唐若弘左手雙指抹掉脖子上的血迹,眼神裏的不甘和怨恨沒有任何的消減。
自卑如他,自負如他,此時此刻他眼中的唐若風就是一根深深紮進他血肉裏的刺。
曾經,他可以肆意踐踏唐若風的尊嚴,殺了他就如同踩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如今,他卻在唐若風面前變成了笑話,不僅輸得一敗塗地還令自己一無所有。
他劍指唐若風,似乎非要與之一較高下:“輸給你,我不服。”
唐若風玉扇半展,不避不讓:“你我之間從不曾相較,何來輸赢之分?”
唐若弘手腕輕挑,長劍的清冷頓時化爲一團寒意直逼向唐若風的胸膛:“誰說隻有比較才有輸赢……”
孤星突進,發出龍吟般劍嘯,引流光繞,如繁星照;
白玉回旋,似朔風裹挾紅玉,卷三尺浪,挾碎葉抗。
一劍一扇,終于還是先迎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