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相較。
因爲唐若風自始至終都沒想過要和唐若弘争。在淩煙閣的日子，他規行矩步，安分扮演好自己被賦予的身份角色，哪怕别人尊稱他爲大少主，他也不敢淩駕在唐若弘之上。他擁有的一切，要麽是角色需要，要麽是唐天毅的恩賜，他要代死去的那個孩子走完這一生，卻又不能真正成爲那個人。
卑微而矛盾，無助又無奈。
好在除了武學，他在其他方面大多是自由的。博覽群書，遊曆山川，他在曆史的長河裏和廣闊的天地間拓寬了眼界，敞開了心胸。
隻可惜，他的通透和寬容能夠囊括天地，卻驅散不了唐若弘心中的冰寒。
秋日落雪，冬夜萌芽，春朝風嘯，夏暮飄葉。
當鬥轉星移對上流風回雪，四季皆已此間迷失。
風無垢背靠門邊，煞有其事地問道：“你覺得誰能赢？”
曉風目不轉睛，一時間很難分出孰強孰弱：“兩敗俱傷罷了，哪裏會有赢家。”
一個身心俱損，思緒不甯，招式雖然淩厲但卻失了章法，丢了蒼穹宿的真谛；
一個奇毒未解，無意相争，七分果斷卻留有三分的餘地，看似求穩實則消耗。
“話雖如此，不過若風經過你的一番指點，果然進步不小。”風無垢看得津津有味，遇到亮眼的招式還不忘點評一二，“這招暗香盈袖，收放自如，出手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那唐若弘呢？”
“呵，被一個女人輕而易舉亂了心緒的人能有什麽出息。好好的玄武七劍被他使得拖泥帶水，收的不夠果斷，擋得不夠堅實，借不到力，更挑得軟綿綿，真是差勁。”
“那應該是什麽樣子？風谷主不妨演示下？”
“想讓我出手阻止他們？你的算盤未免打得太精了。”
“兩個大男人打架，我一個小女子摻和進去豈不是讓他們的面子挂不住？”
“小女子？”風無垢恨不得現在就把推進戰局裏，“你這個小女子能讓天下的男人沒面子，不差他們兩個。”
雖然他在調侃曉風，也沒有打算自己去分開這兩個人，但是他看着孤星劍被耍得不倫不類，心中除了失望還有一股莫名的不滿，總覺得自己在曉風面前丢了面子。
他略帶節奏的敲了幾下門框，下一刻就看見宮土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裏飛速蹿到了他的面前。
“谷主，請吩咐。”
風無垢隻用餘光瞟了一眼他的手：“拿上你的劍，好好給那個不成器的小子長長見識。”
“是。”
很快，宮土取來另一柄孤星劍，以同樣的一招鬥轉星移幹淨利落的分開唐若弘和唐若風，單手一推，便輕而易舉将唐若風送還到曉風身邊。
穩穩落地，唐若風連一步趔趄都沒有。
“好快的腳步，好柔的内力。”曉風驚異于宮土展現出來的實力，比在無晝谷交手的那次還要精進許多，“分明是同樣的招式，但是他那一劍，連空氣都會被劃破一道口子。”
“正所謂‘體迅飛凫，飄忽若神’，宮土的身法可不輸給任何一個江湖高手。”
風無垢的一個訊号，不僅喚來宮土，還将能聽懂其意味的洛青函也給引了出來。無晝谷中，他和宮土是摯友，對于自己朋友的武功更是贊不絕口。
“丫頭，你可不能小看他。”
“我哪敢小看他，上次和他交手，差點被他掐死。”雖然那次曉風處于天時地利的劣勢，但是她并沒有将落敗歸咎于此，“隻是原本以爲他是剛硬的路子，沒想到他會是這般柔和敏捷。”
她看得比剛才還要認真，心裏少了幾分顧慮，品鑒的意味就更加明顯了。
風無垢餘光裏瞥見她嘴角欣賞的笑意，不知怎的就被踏實和滿足填滿了内心。
“現在你滿意了？不用擔心這小子毒發，也不用擔心那小子失手。”
曉風嘴角的弧度更加彎曲，手裏的莫忘也重新纏回腰間。
見她不語，風無垢繼續問道：“不過我想不明白，你爲何不趁現在殺了他？他與你的立場相反，勢必會成爲你的阻礙；何況你的手臂拜他所賜，這小子也挨了不少折磨差點喪命，你們就不想報仇？”
曉風和唐若風相視一笑，兩個人默契得并沒有将和唐若弘之間的恩怨放在心上。
“他？且不說他不是主謀，就算是殺他易如反掌，不急在這一時。以他現在的心情，大婚之日說不定會給我們意想不到的驚喜，何不等等看。”
風無垢又問向唐若風：“你也是這麽想的？”
唐若風回應道：“他對清兒還有用，沒必要在這個時候爲難他。再者說，我若真傷及他性命，風谷主難道真的能夠坐視不理？”
風無垢的身份在他們之間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他不相信唯一的血脈遇到危險時，風無垢會放任一個外人去傷害自己的至親。
“想知道？不妨再去試試。”
風無垢再次将注意力轉回到唐若弘和宮土身上，孤星劍形影相對，讓白天也可見繁星漫天。
“你是什麽人？怎麽會我的劍法？”唐若弘見到宮土的第一眼就是慌亂的，“你的劍……”
宮土自然不會給予他任何答案，他隻是按照風無垢的指令與唐若弘相持，壓制他卻不擊敗他，保持着半招的優勢，将他自以爲精妙的招式以更加精準的方式予以回擊。
唐若弘求變，宮土的變化就更多更複雜；
唐若弘求快，宮土就快到難以捕捉身影；
唐若弘求穩，宮土就以不變擾亂他的穩；
唐若弘求狠，宮土就以守爲攻一一化解。
唐若弘越挫越急，越急就越是感到挫敗，越是挫敗心裏的怨怼就越是澎湃，令他的内心始終無法平靜，也令他的招式愈發粗糙。
再後來，他想停，卻停不下，他想逃，卻逃不掉，宮土就像影子一樣緊跟在他身後，将他牢牢鎖定，他如困獸一般不得不繼續争鬥。
半炷香的時間過去，唐若弘的劍招幾乎完全變形，每一式都是破綻。
若要殺他，随時可行。
這樣沒有目的的對決，失去了精彩，也就失去了意義。
曉風搖搖頭，開口勸停。
“風谷主，到底是自己的兒子，羞辱夠了就讓宮護法收手吧，再打下去，唐若弘怕是要虛脫而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