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
風無垢簡簡單單三個字說出口,宮土立馬收勢,以一記漂亮的燕子抄水掠過滿地紅葉退回到衆人身後。
唐若弘一劍落空,順勢就跪倒在地,累到精疲力竭,眼神都開始渙散。
孤星劍形劍和影劍的第一次正面交鋒,以形劍的完勝告終。兩柄劍并無本質差别,但是在不同的人手中,綻放出的光彩讓它們産生了難以縮近的距離。
“做得很好。”
“幸得谷主教誨。”
“下去吧。”
“屬下告退。”
風無垢瞥了一眼洛青函,驅逐的意味極其明顯。
洛青函識趣,跟曉風和唐若風知會了下,立即追上宮土的步伐,湊在一起老友叙舊。
待他們走遠,風無垢已經站到了唐若弘面前,居高臨下,冷眼看着他。
“機關算盡得到孤星劍又如何?你隻會令劍蒙塵,丢盡淩煙閣的臉面。”
唐若弘憤恨擡起頭,剛好直視到那雙冷峻的眼睛。他認得這雙眼睛,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忘記。一瞬間,他的恨意削減,閃避的神情裏是心虛和慌張。
“你不是很能算計嗎?将親大哥算計至死,将僞兄長算計至殘,怎麽到頭來反而被一個傀儡給耍了?”
“我沒有。”唐若弘底氣不足,連否認都很牽強。
“沒有什麽?是沒有算計還是沒有被人耍?”風無垢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另一條腿不得不一并屈膝,“你成爲閣主又如何?還不是把淩煙閣搞得烏煙瘴氣,随時可以拱手讓人?武功不濟,謀略不足,一點小聰明就得意忘形……”
“夠了。”唐若弘打斷了他,“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你有盡過父親的義務嗎?你有給過我半分的關愛嗎?”
不是撕心裂肺的喝止,沒有惱羞成怒的激動,他的情緒反而在這個時候得到了平複。他将多年積攢的失望和抱怨娓娓道來,臉上的苦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凄苦。
“明明是兄弟兩個,你眼裏卻隻有唐若風,你把全部的關注和疼愛都給了他,從來就沒有看見過我。好不容易他死了,你開始看到了我,可你的态度永遠是冷冷淡淡,無論我做什麽你都不滿意,無論我多努力你都瞧不上。一個野種拽上兩句詩文你都會對他笑,卻從來沒有給過我一次發自内心的肯定和鼓勵,到頭來就連教我的武功都還教給了别人……呵,呵呵,真可笑。我竟不知這世間有兩柄孤星劍……”
平平靜靜的控訴,遠處的曉風和唐若風聽後不由得對唐若弘心生同情,而這份同情隻是旁觀者的惋惜,而非當局者的理解和原諒。兩聲歎息,他們也無法評判究竟誰對誰錯。
比起他們,風無垢卻不爲所動。
“論天賦,你隻能遙望若風的項背;論努力,你付出的辛苦還不如你口中的野種。”他說到這裏的時候特意望向身後的唐若風,指代之意格外明确,“但是你的野心你的欲望卻比他們要強得多,能力無法與之匹配,注定你會失敗,怨不得别人。”
他一掌壓得更重,重到唐若弘雙膝下的青石闆已碎得七零八落。
唐若弘冷汗直流,眼睛愈發空洞,愈發冷漠:“二十多年了,你還是這個樣子。是啊,我們高高在上的唐盟主永遠不會錯。所有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争高下,是我不該有想法,是我不該投胎到唐家成爲你的兒子!還有她——”
他擡起另一隻手指向心有所想的曉風:“是她不該生在江湖,是她不該生得貌美,是她不該年紀輕輕就擁有超絕的武功,是她不該面對唐盟主的威逼倔強反抗,是她不能有心有情有思想,就該卑微下跪聽之任之。”
他開始以内力相抗,可是懸殊的差距令他跪得更深。
風無垢單掌五指成爪,微微顫抖的手是憤怒的體現也是猶豫的掙紮。
在他最後一絲親情即将被沖破之時,曉風拉開了唐若弘,将風無垢這一掌頂了回去。
“卸掉他的手臂我這隻手也長不回來,倒不如留着氣力對付我那位尊敬的祖父。”
“祖父”二字出口,唐若弘猛然擡頭,甚至忘記要先站直身體。他開始細想這些人之間的關系,這些人和自己的關系。
既然這個被曉風稱爲大伯的人是自己的父親,那麽她口中的祖父也就是……
他們同宗同源,這倏地闖入腦海裏的關系,令他難以接受,遲遲無法跳出震驚。
曉風瞄了他一眼,随後挪了兩步擋在他的身前,但是手緊緊握住了劍柄。
此刻,她同情唐若弘,可她卻不能信任唐若弘。
風無垢對她的舉動感到不解和不滿:“你當聖人當上瘾了?”
曉風面無表情,心平氣和地回答道:“你的家事我無權過問,我隻說一句,之後你想怎樣我都不會插手。”
風無垢收回掌力,略顯不耐煩:“說,就一句。”
曉風緩緩道:“沒有體會過父愛的人無法給予父愛,所以當他成爲父親,就不知不覺變成了他父親的模樣。”
她的話十分隐晦,但是她的意思風無垢已有所領悟。
遙不可及的期望,吹毛求疵的要求,平白無故的呵責,根深蒂固的偏見……是從第一眼就不看好而紮下的輕視的根,是永遠隻會貶低而滋生的枝葉,是結出的苦果落入泥中再次輪回出新的苦果。
唐若弘的怨怼像極了風無垢提起風懷瑾時的樣子,連怨恨的理由都如出一轍。
三十六年前的風懷瑾,三十六年後的唐天毅;
三十六年前的風無垢,三十六年後的唐若弘。
冥冥之中,風無垢複制了自己的童年,在父親這個角色裏演成了他最痛恨的模樣。
風無垢退回兩步,再一次認認真真審視起曉風。
這一次,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視線清晰又模糊,模糊又清晰。
久到眼前人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陌生的人。
“你跟以前不一樣,越來越像……”
沒有說出口的名字,是他心底最寶貴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