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氣散盡,多年修爲化爲泡影。
面對這樣的結果,令狐青文和吳子晉倒也沒有表現得很激憤,哪怕他們意識到是曉風所爲,對她也沒有萌生出更多的敵意或是恨意。他們坦然接受了失敗的代價,甚至還有些小小的慶幸。
比起葉錦詩和戚法,至少他們還活着;比起赫連秋昊和赫連劭,至少他們還健全。
更何況,輸給眼前之人,他們心服口服。
“姑娘,在下有一事還望解惑。”令狐青文撿起腳邊那枚被染成紅色的遊龍針,“這是你的?”
曉風走到她面前,從指間亮出又一枚嶄新的暗器:“自然是我的。”
明明手上傷痕遍布,明明掌心被刺穿的位置會影響她手指的靈活,可偏偏她依然可以快速收放暗器,這樣的手法這樣的精準,試問除了遊龍針真正的主人,還有誰人可以做到?
“原來姑娘才是真正的風家大小姐。”
“僅憑一枚暗器?”
“還有你的武功和你的爲人。”
曉風的表情很奇怪,她沒有否認自己的身份,但總覺得這樣的推測過于武斷。或者說,她在想,如果站在江湖群俠面前,一枚遊龍針,一身精湛的武功,一個很難定義好壞的性情,是不是足夠成爲證明自己身份的依據。
她想了想,總覺得不可靠。
“風若清的爲人如何,你又如何知曉?她從未踏足江湖,沒有跟太多的武林人士打過交道。”
令狐青文卻道:“風谷主俠肝義膽,風夫人寬厚仁善,這樣一對夫妻教導出來的女兒一定不會太差。雖然你方才行事略顯乖張,但依然能夠看得出來,你是個善良的人。”
善良。
多麽高尚的辭藻,多麽沉重的誇贊。
比起母親,她自認擔不起這兩個字。
曉風搖搖頭:“不必恭維,在下擔當不起。”
她向後退了兩步,今日的風波就此告一段落。
宮土等人自覺上前,接下來該是他們收場的時候。
“宮護法。”曉風叫住了宮土。
“不知大小姐有何吩咐?”在外人面前,在正事之上,宮土對曉風的态度也變得格外正式。
“谷主的意思我懂,但是他們或殘或已武功盡失,短時間内不會再對我産生任何的威脅,所以……”
“大小姐寬心,你方才一手,該怎麽做我心中有數。”
“那就有勞了。”
“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們會辦妥。”
一個奇怪的号令響起,潛伏在附近的蝶使、蜂使和隼使盡出。
曉風走了一步,忽然間又意識到什麽,拉住宮土低聲叮囑了幾句。
宮土的臉色由嚴肅變得謹慎,眉頭微皺,最後卻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看着曉風的眼神裏流露出越來越多的欣賞和敬佩。
“放心吧。”
“好。”
短短幾句話的工夫,等到曉風走回門窗盡毀的屋子外時,裏面所有的東西都被搬空了。
洛青函指着更深處那間最大的房間對她說道:“他們的動作還算利落,你的東西都搬到那邊了。”
那是風天揚和蘇菀菀的房間,曉風以爲風無垢會“鸠占鵲巢”,沒想到他一直空着,讓自己窩在了旁邊小小的一間裏。這對于一向追求極好物質的他而言,實在是一種委曲求全。
“這麽看,無晝谷的人的确比淩煙閣的要更……”
更什麽呢?
貼心?好用?友善?
曉風欲言又止,嘴邊換了好幾個詞,卻始終都沒換到一個最能表達自己感受的形容方式。比起淩煙閣的人,這些包裹在碩大衣袍裏隻露出一對麻木眼睛的使者更能讓她感受到尊重,沒有盛氣淩人的傲慢态度,也沒有睥睨而視的冰冷目光。
真的很奇怪。
明明是同一個人訓練出的下屬,卻有着那麽明顯的差距。
轉念一想,好像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别,都是被馴化過的,隻不過一邊随了武林盟主的趾高氣昂,一邊在不見天日的幽谷裏被磨滅了心性,皆是傀儡罷了。
“洛兄,今日幸虧有你,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見外,更何況這些人奈何不了你們。”洛青函湊到曉風的耳邊,戳破她的外強中幹,“别強撐了,趕緊回去調息。”
曉風“嗯”了一下,朝裏面的房間走去。
她的腳步輕浮,好像腳下踩得不是石闆路,而是鋪了一層又一層的棉花。
這個時候,唐若風反倒不敢輕易去扶她。
房門再次合上,一人咽下在喉嚨裏不停打轉、反複上湧的血自我隔絕在冰玉裏融合體内無序沖撞的内力,一人繼續在字字血淚、句句殘忍的秘籍裏掙紮沉浮,記住自己最想遺忘的過程。
棺椁内外,何嘗不是未來的即時寫照。
屋外,洛青函神秘兮兮地貼上宮土,含含糊糊問道:“給我透透,方才丫頭都跟你說什麽了?”
他好奇的不是曉風,而是宮土。宮土那一直在變化的神情讓他無比好奇。二人在無晝谷中相識,興趣相投成爲摯友,多年來他鮮少見到宮土發自真心的笑容,更别說是富有意味的笑。哪怕他承認曉風是個很有魅力的人,但他依然想探查她的哪一點打動了心如死海的這位朋友。
宮土卻故作深沉送給他兩個字:“你猜。”
現學現賣,有樣學樣的本事倒是讓他學會了。
洛青函反問道:“你幾時學會貧嘴了?”
宮土不甘示弱:“那你幾時學會管别人的閑事了?”
洛青函裝出不滿:“什麽叫别人?什麽叫閑事?我這是關心朋友!”
宮土把他往邊上一晾繼續安排收尾的事宜,不管他怎麽追問就是不告訴他實際的内容是什麽。
洛青函雙手一揣,往柱子上一靠,一雙眼睛氣鼓鼓的盯着宮土片刻不離。
宮土被他盯得哭笑不得,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有朝一日竟會看見堂堂千面郎君像個沒搶到糖吃的孩子似的跟自己生起了悶氣。
這口氣,直到院子裏的血被沖刷幹淨都沒有消;而他的人,保持着同一個姿勢直到使者全部散去也沒有變。
空山寂靜,紅葉飄零。
拉長的樹影隐藏住重疊的兩個身影。
隻看一人低眉淺笑,悠悠道——
“她不過是提醒我要小心赫連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