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向來是江湖中人難以逃脫的定數。隻是有些人看得透,跳得出,有些人終其一生都被困在其中,難有作爲。風無垢是前者,但這并不影響他偶爾會成爲後者。
寂靜如水的暗夜裏,人心本來就容易變得脆弱和傷感。
好在,突襲的惆怅不會削弱他的敏銳,該有的警覺,不減分毫。
迷離的眼神驟然清醒,手裏的酒頓時又變成了普通的甜水。
“還真來了?有意思。”
神算子覺察的速度比他慢一些,但是也已經發現院子裏來了不速之客。
“你知道是誰?”
“知道,也不知道。”
“還有心情賣關子?”
“反正不是沖你我二人來的,不妨姑且裝作不知情,看看這小子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可是他們……”神算子望向後院,實在擔心沉浸在情投意合裏的兩個人是否還能保持原有的警惕,“你何必爲難他們?”
風無垢不以爲然:“若連這點警覺都沒有,她也不用談給風家報仇一事了。”
他就坐在原處,聆聽着異動,耐着性子,靜觀其變。
一股濃煙飄進别苑,是十倍劑量的幻藥。
風無垢彈了一顆解藥喂進神算子口中,然後配合暗闖進來的人裝暈過去。
神算子猶豫片刻,做出了和他相同的動作。
黑衣人從他們身邊路過,挨個房間尋找,找到主間的時候,心滿意足地停在了屋外。
戳破的窗紙,吹入的正是七年前用來對付風若清的獨門媚藥,而且分量更重。
這味道,曉風沒有忘。
“若風,小心。”
“怎麽了?”
曉風将被子蒙過兩個人的頭頂,隔絕開外面的卑劣手段。
“赫連世家,來的真快。”
“他給你的解藥,我去拿。”
“不用。”
“爲何?”
曉風不禁笑出了聲:“這種時候,再加十倍的媚藥,也沒有用。”
唐若風臉頰一熱,也笑了出來。
說來也是,因情而釋放的愛足夠充足,此刻正是最熱烈的時候,就算催生再多的欲,也會頃刻間消散在他們緊緊貼合的肌膚生出的熱浪裏。
“你打算怎麽做?”
“還是那句話,随機,應變。”
曉風翻了個身,背靠着唐若風,手卻已經摸到了纏在床帏上的莫忘。
不主動出擊,不代表她不做一點防備。
刻意制造出的異樣呼吸,果然迷惑了屋外下藥的人。大搖大擺推門而入,“咻”“咻”兩聲,房間内頓時燈火通明。
曉風挑起帷幔一角,光影交彙間,她不敢确認自己所見到的究竟是不是當年那個浮誇少年。
一張俊美的臉龐格外精緻,褪去稚氣,遠比少年時更加成熟;流暢的線條勾勒出恰到好處的輪廓,棱角分明卻不突出,反倒增添了一絲柔和;光滑剔透的皮膚,比起曉風那種病态的白皙,他卻有一種玉石般的清冷與高貴。一雙标準的鳳眼,睫毛長而濃密,琥珀色的瞳孔,閃爍着略帶神秘的光彩,既有蠱惑人心的妩媚又不失洞悉全局的銳利。
他的人,是美的。
美而不妖,就連眼睑下一條蜿蜒到耳垂的疤痕都不能破壞他的美,反而洋溢出三分難以馴服的野性,成就了他沉靜眼眸下的故事感。
他的左手握着一隻銀黑色長锏,低調冷峻,與他此刻一襲淡紫色長袍相得益彰。
應該就是他,赫連夏平。
曉風不動聲色,等着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麽。
誰知,他隻是彎腰撿起曉風散落在地上的小衣,捧在鼻尖輕嗅。
一分花香,一分藥香,一分脂粉香,剩下七分是滿滿的血腥味。
新換的衣裙尚未染血,但是她早已洗不淨自己沾染過的那些血。
“本想以舊物試舊人,不料唐突了春宵,攪了二位魚水之歡的好事,倒是在下失禮了。”赫連夏平背對内堂而坐,對桌上的墨玉面具産生了濃厚的興趣,“卻不知舊人有了新歡,可還記得舊友?”
曉風默不作聲,翻出藏在枕下的一把銀針,滅了房間裏所有的火光。
等到燈火重新燃起,她已穿好衣衫,隻留一頭烏黑的長發随意飄散着。她用兩根手指勾回赫連夏平掌心的小衣,放在自己雙腿間整整齊齊地疊好。
“公子深夜潛入,不知有何指教?”
她低垂着頭,卻擡起眼眸,犀利的眼神充滿了對不速之客的厭惡。
赫連夏平也沒讓自己的手空着,下一刻就擺弄起了唐若風的面具,但是卻悠悠迎上了她的目光。
再熟悉不過的神情,這雙眼睛,這張臉,他永世難忘。
“七年不見,風大小姐風采依舊。”
“公子怕不是認錯人了吧?”
“認錯别人有可能,認錯你,絕對不會。”
“哦?”
“七年過去,你還是這般目中無人。”赫連夏平清冷的臉上多出半分嗤笑,“想想也是,我若是你,哪怕斷了一隻手臂依然擁有讓人望塵莫及的實力,隻怕會更加不可一世。”
曉風敷衍地笑笑,望塵莫及這四個字她可擔當不起。
“其實當年我就看出來,你最厲害的是左手。你的右手不過就是用來戲弄我們這些入不了你法眼的庸俗之輩的。”
庸俗?
以前的曉風或許的确有過類似的念頭,沒辦法,誰讓他那雙锏實在是炫耀大于實用,要是早點換成現在他手裏拿的這個,說不定她還願意與他好好比一比。當然,她無法否認自己對兵器也有“以貌取人”的膚淺,不該因此對使用它的人心存偏見。
但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赫連夏平,無論是樣貌還是氣質,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能跟這個詞沾上邊。
“可是我也想不到,你千挑萬選,竟然挑中了一個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膽小鬼,這要是傳出去,怕不是要被那些你曾經狠拒過的人笑掉大牙了。”
赫連夏平将墨玉面具舉到自己面前,仰起頭對着面具的輪廓,從唯二的漏洞向外望去。
狹窄的視線,壓抑的感覺,他皺皺眉,搖搖頭,将東西放回了桌上。
他撣撣衣服上的塵土,拍拍肩膀處的褶皺,單手掠過空氣,端起曉風的下巴湊到與她鼻尖相對的面前。
“風大小姐不必擔憂,我今天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是特意來——感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