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
曉風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會從赫連夏平的口中聽到這兩個字。
她疑惑地盯着他這張具有妖姬潛質的臉,忽然就懂了唐若風對他的那句評價。
——“無人能夠準确定義他的性情,隻因他極善僞裝,能夠瞬間切換情緒,令人分不清是真實流露還是演出來的。”
的确如此。
她發現赫連夏平和自己說了那麽多話,但是每句話配以的情緒都是和内容相矛盾的。
說着笃定的話,流露出的卻是遲疑的神情;
說着譏笑的話,讓人看到的卻是憐惜的目光。
明明在得意洋洋,卻顯得卑微怯懦;
明明是自嘲自諷,卻滿是狂妄自大。
口口聲聲說着感謝,卻是感激與憤恨交替顯現,時而乖巧讨好,時而陰鸷狠毒,時而卑微示弱,時而運籌帷幄。
到底應該相信哪個瞬間,曉風自己也分不清。
真真假假,這個人的話比他的美還要更加不真實。
曉風推開他,取回墨玉面具,與他隔開了五步的距離:“赫連公子說笑了,我和你之間應該沒什麽交情吧?就算有,也是有怨無恩,可擔不起你這句謝。”
赫連夏平眼角微垂,擺出一副比楚楚可憐少些嬌弱多些妖媚的姿态。
“風大小姐替我除去心腹大患,難道我不應該感謝你嗎?”
“心腹大患?”
“赫連劭與赫連秋昊,這二人難道不是你殺的?”
曉風愣了一下,她知道赫連家的人早晚會得知這父子二人的死訊,但是赫連夏平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快到連她都還沒見到宮土問一個确切的結果。這不禁讓她懷疑,赫連夏平究竟是今夜剛剛找到這裏,還是白天已經在他們沒有察覺到的地方看過一場大戲。
如果是後者,那麽她和風無垢竟然都沒能及時發現人外還有這麽一号人物,是他的武功深不可測,還是他們的嗅覺大打折扣?
她還想深思,赫連夏平就已經開門見山了。
“赫連世家的人早在兩天前就已經到了碎星谷,還是唐二少主和那位假的風大小姐一并招呼的。”
“你怎麽知道她是假的?”
“這七年,我對風大小姐的絕世容顔念念不忘,你的一颦一笑、一舉一動都在我的腦子裏,想要分清真假再容易不過。”
他這些虛僞的客套話聽得曉風渾身不自在,她怕自己再聽下去,會忍不住将他打出去。
“當年的風若清好像沒對你笑過?你要真的想談,就好好說話,不然……”曉風擡手指向敞開的大門,“不送。”
她約等于下了逐客令,隻給了赫連夏平兩個選擇。
赫連夏平搖搖頭,好像對她的表現不是很滿意:“無趣,無趣,過了這麽多年,你還是這般無趣。也就裏面那個男人會喜歡,想來也是個不解風情的人。”
他再次有意無意地嘲諷起唐若風,這樣的态度令曉風尤爲不悅。
“閣下今日前來若隻爲點評他人,那現在就可以走了。”
“滾”字已經到了她的唇邊,隻是最後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不想在這樣一個毫無情緒流露的人面前暴露自己太多的憤怒,雖然她的掩飾很差勁,她的眼神已經出賣了她内心的不滿。
“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了。”
刻意兜轉的音,刻意拖長的音,兩項交替,高低婉轉,矯揉卻不怎麽造作,嬌嗔卻不會令人感到違和。光是這一句,當真有些雌雄莫辨的意思。
隻可惜,他這一套,能讨很多姑娘的歡心,卻偏偏是曉風最厭惡的。
七年前的兵器,七年後的語氣,注定這個人無論過多久都不可能入到曉風的眼睛裏。
“可以說正事了嗎?”
“好。”
幹脆利落的一個字,诠釋出何謂“飒”。
曉風心想:原來不是不能好好說句話……
赫連夏平心滿意足,他端正身體,終于用相對認真的态度來與她對話。
“我見過的風若清氣質脫俗,雖然冷傲,但盡顯遺世獨立的風采,而現在風宅裏的那個渾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風塵氣,舉手投足之間全是廉價的谄媚,爲人處世狂妄自大,毫無武林大家之後的風範。”
對于他的誇贊,曉風聽得渾身不自在。沒有原因,大概隻是因爲這話是從他的嘴裏飄出來的。
“人是會變得,何況是滅門之災。”
“是啊,滅門之災,以風若清的孝順和鮮明的性情,大仇未報,她哪裏會有心情大張旗鼓辦什麽武林大會,搞什麽大宴群豪的婚禮?怎麽可能一絲一毫的哀傷都看不出來,寫在臉上的除了欲望還是欲望。”
赫連夏平又盯緊了曉風的眼睛:“你這樣才對,揮之不去的哀傷,努力壓抑的疲憊,不時露出提防與殺心,是千帆過盡有所頓悟卻始終執念不放。而你的執念,就是報仇。”
“就這些?”
“這些還不夠?”
“不夠。”
“最關鍵的是,那位風大小姐是右手劍,她的左手毫無威脅。”
最大的破綻。
也是極少數人知道的破綻。
他說出這一點,足以說服曉風,他的猜測有所依據,不是撞大運蒙對的。
曉風又一次擡手,隻不過這一回是指向赫連夏平的,。
同樣是“請”,這一次不是請便、請走,而是請繼續說下去。
“既然知道她是假的,自然也就多留了個心眼,不像我那個看似精明實則蠢得要命的弟弟,别人挖了個坑給他跳,他就乖乖往裏面跳,不光自己跳,還拉上他的老子一起跳。”
“他的?”
生疏的描述,曉風聽得出他與赫連劭的感情早已不似當年。
赫連夏平樂得解釋:“娶不到能得天下的風若清,又丢了赫連世家的顔面,明争暗搶皆無所獲,你覺得以赫連劭的爲人,不出了這口惡氣他會罷休?”
他修長的無名指向耳後别着右邊額前的一縷須發,在曉風面前毫無顧忌地呈現出眼下的那條疤痕。
“他幹的?”
“真聰明。”
這道疤,拜赫連劭所賜,損了赫連夏平容貌的同時,也徹底摧毀了二人之間的父子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