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離開碎星谷回到赫連家之後,赫連劭将一肚子怒火全部撒在了赫連夏平的身上。一手判官筆的算計,對風若清無用,對自己的兒子毫不留情。
清秀的臉多了一道礙眼的疤,也讓他成爲兄妹之中的笑柄。他也曾抱有宏遠的志向,也想過做一個大義爲懷的俠客,可最後他的理想都湮沒在了冷眼和奚落裏。他開始收斂鋒芒,也一并收斂了喜怒哀樂。準确的說,他用愈發精緻的輪廓給自己披上了一層戲子的外衣,一切情緒全靠演技,爐火純青,讓人無處判斷他的好惡,無從估量他的想法。
這樣一來,他得到了别人的畏懼,得到了至親的忌憚還有更重的防備。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爲時已晚,但請你相信當年暗算你絕非出自我的本意。輸給你,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赫連夏平看上去非常誠懇,但是曉風始終不敢對這個人有太多的信任。
當年真心還是假意無人能分辨,因爲他們終究被唐天毅破壞了計劃,可是今日的暗算是他一人所爲,很難再給自己找到受制于人的借口。
曉風正要與他質疑,他就好像預判到了她的的心思,搶先說道。
“當時無奈,今日亦是無心。”赫連夏平站了起來,雙手作揖,恭恭敬敬給曉風鞠了個躬,“我若是對風大小姐有不軌之心,就不會隻是下藥而不做任何事。此舉隻爲驗證風大小姐的身份,并無唐突之意。”
曉風冷冷一笑,任由他彎着腰。
“并無唐突之意?”
這句話,屬實可笑。
“赫連公子不想唐突都這般唐突了,若是想,豈非要掀了我這别苑,搭上一方戲台,演上一場大戲?”
赫連夏平的腰越壓越低,他的頭已低過曉風平坐的雙膝。
“是在下的不是,冒犯之處,還望風大小姐見諒。”
曉風單手一甩,放回桌上的墨玉面具迅速傳進内堂,落在了唐若風伸出帷幔的手裏。
“是否見諒,我說了不算。”
唐若風披好裏衣戴好面具從後面緩緩走出,刻意放下白玉扇轉而取了一把普通紙扇握在手裏。一開一合,一合一開,他半開的扇子擋在赫連夏平的頭頂,将他往後推了兩步。
“赫連公子如此大禮,在下可是擔待不起,還是快起來吧。”
他用腳勾過一張凳子,坐在了曉風身旁靠前一點的位置,很好的隔開了她和赫連夏平卻沒有擋住他們可以互相留意的視線。
赫連夏平直起身,一眼便鎖定了唐若風的眼睛,試圖從其中掘出他的真實身份。
然而,不同于曉風,他對這雙眼睛感到陌生。
不完全陌生,又不完全熟悉,因爲輪廓似曾相識,但是神采天差地别,與他想到的那個人是截然相反的兩種類型。
他再次緻意,隻是手還沒有往下沉,就被一把紙扇架住了。
“赫連公子有話請直說,閣下深夜前來,應該不是專程爲了爲這些事道歉的吧?”
不卑不亢,從容鎮定。
他的聲音在赫連夏平腦海裏喚出一張俊朗臉龐,可他的氣度又讓這張臉變得飄忽不定。
像,又不像。
一時間,他對唐若風的興趣蓋過了曉風,充滿探索欲望的眼睛遲遲離不開他的面具,蠢蠢欲動的手十分迫切的想要摘掉這塊墨色,一探究竟。
曉風饒有興緻地旁觀他們的對視,越看越覺得赫連夏平的眼神不幹淨。
三個人都不做聲,片刻沉寂後,赫連夏平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左手揮锏隔斷曉風的策應,右手伸出去搶奪唐若風臉上的面具。他的意圖非常明确,隻爲其人,不爲其他。
唐若風折扇一擋,坐在凳子上往外一旋,巧妙躲開了他的争搶。
此時,院内陰風驟起,呼呼作響,就好像是興緻十足的看客公然起哄,試圖引燃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
逆風而出,單薄的白衣緊緊貼在身上,隐隐拓印出斑駁的痕迹;淡紫色的衣擺随風飄逸,俨然一副仙人誤入凡塵的超脫。
風吹散了濃厚的雲,喚出明亮的皎潔,将十足的偏愛給了手持銀锏的那個人。
月色流轉,清冷之下透着一分詭谲;光華映襯,赫連夏平那張俊美的臉上再添妖異;鳳目微挑,唇角似有似無的笑意,仿佛在盡情享受一場風月之約。
單锏迎着月光劈落,宛若于天幕中撕開一道閃電,直逼天靈。
快,準,狠,厲,破空之聲尖銳刺耳,連帶空氣都被這一招吓得凝滞不動。
曉風暗暗驚歎,七年過去,赫連夏平的武功已是質的飛躍,曾經的華而不實,如今神形兼備,出類拔萃。
她下意識握住了劍柄,将莫忘從腰間抽出了一寸。
沉住氣。
她提醒自己要相信唐若風可以應付。
身形微側,這一锏幾乎是貼着唐若風右臂落下。“唰”的一聲展開折扇,隻見漫天花雨從扇面裏的山水之間化爲真實。
好一招“小樓一夜聽春雨”。
扇中無機巧,銀針袖中來。
十分隐秘的錯位,手速之快差點連曉風都被騙了過去。
一招落空,赫連夏平攻勢立馬減弱。他忌憚銀針的威力,第二招遲遲未攻。
“暗箭傷人,卑鄙!”
在他的意識裏,細如春雨的銀針若要傷人,必定淬毒。他并沒有發現,折扇就是最普通的紙扇,銀針是來自唐若風的手中,借了位而已。
唐若風無意解釋,反而說道:“跟令尊學的,赫連公子覺得如何?”
赫連夏平被這短短幾個字激怒,他倏地起手,銀锏在月光下起舞,化出重重幻影,虛虛實實,眼花缭亂。
陡然間,虛影渙散,簇擁着一道被拉長的锏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斜撩而上,似輕盈劍法,似穩重長槍,掃出摧枯拉朽之勢的勁風,疾沖向唐若風腰身。
凝結十成内力,這一锏,足以讓唐若風的軀殼四分五裂。
刹那間的毀滅,赫連夏平全然忘卻自己身在何處,所戰何人。出手的那一刻,他要置于死地的人不是唐若風,而是他生平最恨——赫連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