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重奧妙，是劍法。
坐在屋頂曬太陽的曉風先一步看出了隐藏在招式裏的深意，那藏在逆行扇法之下的是可以和蒼穹宿相生，也可以和其相克的劍法。
雖然沒有第三柄孤星劍，但是這套劍法足以支撐起二十餘載非親兄弟之間可以默契、可以生疏的配合。
“果然是他。”
“你猜到了？”
“我什麽都不知道。”
曉風笑笑，向後一仰，又躺了回去。
對于猝不及防出現在身邊的神算子，她顯然早有準備，不然不會讓他輕而易舉靠近自己。
神算子也笑了笑，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精神看起來不錯。”
“睡夠了出來透透氣，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房間裏的空氣有些沉悶，所以曉風就偷得半刻清靜悄悄爬上房頂感受秋風的涼爽和秋日陽光的和煦。她避開了正午的日頭，沒能看見風無垢給唐若風遞出手帕的動作，也沒聽到他們之間交談的内容。她隻看見白玉扇的展開，看完了一整套精彩的招式。
善意還是惡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在招式裏摻雜陰險的小心思，大大方方授藝，那就大大方方接受。
“手伸出來。”
“不用了吧。你看我現在，面色紅潤，神清氣爽，精神抖擻，健步如飛……”
“停！你跟誰學的，也開始掉書袋裝沒事了？”
神算子看起來十分嚴肅，一張臉陰的足夠把他滿頭白發襯托得更加雪白。
曉風受不了他的眼神，撇過頭閉着眼睛感受陽光的溫度。
她認真回應道：“我的身體我最清楚，有些問題是脈象探不出來的。風無垢不知，洛青函不知道，就連若風……也不知道。”
皮肉的傷口正常愈合就會好，内裏的傷勢耐心調息後會慢慢複原，溶進血液的毒會一點點被身體适應，各種奇怪的藥也終會失去蹤迹。可是有些損害傷及根本，表面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實則越是正常越是危險。
越是不被人察覺，越代表傷害接近難以挽回的程度越來越深。
三年暗無天日的折磨，三年九死一生的自毀，身心俱創，一次比一次重。悉心休養的人尚且需要花費數年的時間讓羸弱的身體恢複，急切如她，又怎麽可能在幾個月内痊愈如初？
她不能不急，因爲時間的流速不會眷顧她，她要做的事早已在她離開淩煙閣的那天起就規定了時限。
除了她自己，就隻有洛娉婷和神算子兩個人知情。
神算子的愁容更重：“你不讓娉婷過來，她又放心不下你，我能做的又實在有限，他們又毫不知情，簡直就是死結。我已經有點羨慕他們了，原來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運氣。”
“你忘了那件事不就好了？”
“你呀，說得容易。要是記憶可以控制，我恨不得把所有煩心事都忘了。”
“也是……”
曉風苦笑，記憶這種東西很會捉弄人，越是不該記住不想記住的反而印象越深刻，她做不到的又怎麽要求别人能做到呢？她能做的就是放下無關痛癢的芥蒂，比如對神算子的芥蒂。
命格的斷言，到底不是制造她痛苦半生的真兇，再執着也無意義。
“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爹爹說過，你從不涉及江湖恩怨，不會輕易讓自己卷入是非之中。可自從風家出事之後，你已經破壞了自己的原則，這一次還得幫我們退敵。”
“所謂原則，不過是用來搪塞别人的借口，約束不了自己。”神算子在曉風面前敞開了心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沒人能真正置身事外，我也一樣。年少時，總想闖出一番事業，總想要當個英雄。但是英雄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要麽是用别人的血，要麽是用自己和身邊人的血……”
曉風緩緩睜開眼睛，她已經從最後這句話裏聽到了遺憾和悔恨。
這應該就是風無垢提到的那句“受困于心”，大抵也是橫在洛娉婷和神算子之間永遠無法真正消除的溝壑。正如神算子說的那樣，年少輕狂，誰不曾擁有一個俠客夢、英雄魂？令他不再管江湖事的緣由和洛娉婷決定避世的原因很有可能是一樣的。
這背後必然有一段心酸往事，對他們而言是個揭開瘡疤的過程，痛苦而無力。
曉風感同身受，所以她雖然好奇，但卻還是默默聽着，不會主動追問。
“你是不是一直很困惑娉婷她明明在意我卻總是表現得很厭惡很疏遠的原因？”
“嗯，畢竟姑姑對我和若風這兩個會給她帶來危險的人都那麽照顧，我想不通你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以至于她對你總是冷言冷語。”
以前她對神算子不滿，所以沒有細想；經過一些事情之後，她才意識到這其中有故事。
“她對你們的好和她對我的厭棄，歸根結底，是因爲同一個人。”
“一個人？”
“二十多年前，因爲我與人結怨，仇家上門尋仇從娉婷手裏劫走了我們的孩子用以要挾我。那時候的我自恃武功高強，不願爲任何人和任何事妥協，天真的以爲我有能力解決那人的同時救回孩子。結果……”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結果不言自明，那個孩子沒能保住。
“是我的固執和自負害死了我們的孩子，别說娉婷不會原諒我，我自己也不能原諒我自己。從那之後，娉婷心灰意冷，躲在歸雨樓不問江湖事，而我也不想再卷進任何的風波，也不想再跟任何人交手。”
曉風不知道是該安慰他還是開解他，索性就哪個都不提：“你的仇人呢？他死了嗎？”
神算子搖搖頭，言語間有種莫名的平靜：“沒有，他跑了，而且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是誰？”
“我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隻知他每次出現都易了容，身形和聲音也都做了僞裝，很難分辨。他的武功很複雜，而且進步很快，我與他第一次交手時優勢極爲明顯，所以才沒将他放在眼裏。可他第二次出現時，我已感到吃力。”
“那你們是因爲什麽結的怨？”
“因爲他殺了我一位總镖頭的朋友。”
“劫镖？”
“嗯，殺人越貨。”
“可知被劫的是什麽？”
“是一塊價值不菲的紅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