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
價值不菲的紅玉。
曉風騰的坐了起來,充滿同情的眼睛裏一下子被驚詫填滿。她想到了一樣東西,想到了一個人。
“難不成是——赤色冰玉?”
一語點醒夢中人,神算子恍然大悟,露出了幾乎和曉風一模一樣的表情。他努力回想二十多年前自己調查過的内情,試圖在原本就不算清楚如今更加模糊的經過裏找到一些蛛絲馬迹。
曉風越想越覺得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結得過于草率:“镖局的人竟然不知押送的是何種珍品?難不成托镖的人後來也沒去追究責任?出事之後,你到底有沒有認認真真去調查?殺子之仇,你真的可以放下?”
太多的疑點,不該過了這麽長時間由一個當時還未出生的人點破。
神算子何嘗不知事情始終有疑點,但是留給他可以追查的線索實在少之又少。
“當時知道内情的人都死了,我的介入完全是個意外。”
說來也是巧合,神算子和那位總镖頭朋友是在後者押镖途中偶遇的。舊友相見,本該暢飲一番,一醉方休,奈何後者有要事在身不宜多飲,隻得小酌幾杯意思意思。簡短閑談中,總镖頭隻告訴了神算子自己所押紅貨是塊極爲罕見的紅玉,價值連城,除此之外再沒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沒想到,那一次見面竟會是永别。
随行押運的镖師無一幸免,押運的紅貨毫無意外的不翼而飛。
随之而來的是镖局既要面對喪親之痛,又要承擔幾乎天價的賠償。
整個镖局,除了總镖頭無人知曉到底是什麽貨,隻是镖局精英盡出,這一單必須要保證萬無一失。然而,風險終究成了緻命的危險,最不想看到的結果還是發生了。
“我從镖局其他那裏得知了貨主身份,想着先行與他交涉,告訴我到底是什麽稀罕紅貨,順便看看能不能寬容些時日,讓我有機會将東西追回。誰料,我找到貨主家的時候,他們全家皆已被滅門,無一活口,就連未滿周歲的幼子都慘遭毒手。”
“他們的傷口或者死法總該有痕迹的。”
“全是被毒死的,而且是極其常見的毒,普通到連唐門都不屑一顧。”
“貨主是什麽人?”
“普通的商賈人家,所以對武林人士根本毫無防範。”
“後來呢?”
“後來……”
是屍橫遍野的镖局和露出馬腳的真兇。
神算子第一次和兇手正面交手,他的武功遠在對方之上,然而對方擅于用毒,發出的掌風裏也藏着劇毒,所以幾十個回合的搏殺下來他沒能讨得太多的好處。
“用毒的?”曉風懷疑的對象幾乎鎖定在那一人身上。
“是,不過那個人用的毒并不算奇特,比起風無垢實在差得很遠。”
“你們又是如何結下的怨?”
“因爲最後我砍掉了那個人的一隻手,一隻很奇怪的手。”
“奇怪?”
“有些萎縮,甚至可以說是畸形。”
兇手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唯獨少了決定性的證據。
可是證據當年沒有,如今更難尋找。
“他找你是爲了報斷手之仇?”
“我想他更希望斬草除根,讓知道這件事的人永遠閉嘴。”
“除了你,還有别人?”
“還有那位總镖頭的兒子,他當時隻有三歲,被她母親藏在暗格裏才得以幸免于難。”神算子長舒一口氣,卻好像心事更重了,“那個孩子和我們的兒子一般大。”
“所以說,兇手殺錯了人?你們的孩子是替那個孩子死的?”
“或許如此,無論真相如何,都改變不了最後的結果。”
殺子之仇,他不是不想報,隻是尋遍江湖都再也沒有那個人的蹤迹。沒人見過他這麽個人,也沒人知道他的來曆,就好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一般,讓人無從找起。
再加上要照顧經曆喪子之痛的洛娉婷,他錯過了追查的最佳時機,也就注定後半生要在遺憾和懊悔中度過。
同在那一年,碎星谷風家長女出生,淩煙閣唐家長子離世,半年之後唐家就有了新的“長子”。
“唐天毅選中的替身正是莫總镖頭的遺子莫兮澄。”
一切困惑此刻都能解釋得通了。
爲什麽洛娉婷會對曉風和唐若風,尤其是對唐若風頗多眷顧,可以爲救他們不辭辛苦,爲了保護他們、幫助他們,動用她不願爲人所知的身份和力量。她爲了他們一次次破例,一次次降低自己的底線、改變自己的原則,甚至不惜重新卷進最厭惡的江湖恩怨之中。
因爲他們的身上,都有自己不幸夭折之子的影子乃至魂魄。
一生一死,唐若風是替那個孩子活下來的,某種程度上他就該是洛娉婷和神算子的兒子;
一死一生,風若清不止是女帝轉世,也像是那個孩子注入的靈魂,代他繼續未能完成的人生。
冥冥之中,命運就這樣将他們都綁在了一起。
隻有一件事,曉風不懂。
“既是如此,你們爲何沒有留下若風?”
如果唐若風在洛娉婷和神算子的照顧下長大,或許他不會成爲名滿天下的少俠,但一定能夠過得很幸福、很自在,成爲他自己想要成爲的樣子。
可惜現實沒有如果。
“因爲娉婷會睹人思人,盡管她不會遷怒若風,但看見若風難免會想起傷心事,所以我不得不帶若風離開。而那個時候唐天毅又在尋找合适的替身,若風的年紀是最合适的,所以莫兮澄就變成了唐若風。”
三歲終了,屬于莫兮澄朦胧的記憶被清空;
四歲開始,屬于唐若風嶄新的故事被開啓。
禍兮福兮,福兮禍兮,到頭來隻能歎息一句“造化弄人”。
“若風的身世隻有我和娉婷清楚,就連唐天毅我都沒有告訴他。你是第三個,至于要不要讓若風成爲四個……”
“不要。”曉風想都沒想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他平白無故分擔了我的仇恨就已經夠苦的了,何必再苦上加苦呢?他的仇,我們替他報了就是。”
“你懷疑那塊紅玉就是此刻被打造成玉棺的赤色冰玉?”
“是,而且你描述的那個人很像修習禁術惹得自己身體畸形和潰爛的風懷瑾。”
神算子尚未和風懷瑾有過直接的接觸,以緻于對他的印象并不清晰,故而他暫時不能給曉風一個準确的判斷。
曉風自然也不急,她隻想知道再見面,他認出那個人的機會有多大。
“如果再見到那個兇手,你能認得出他嗎?”
“當然!他那雙眼睛,我這輩子都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