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外貌可以僞裝，聲音可以潤色，身形能夠變化，連性别都有機會颠倒，唯獨眼睛，除非變成瞎子不然永遠都會是那個人真實身份的最好證明。
那塊紅玉是不是赤色冰玉不重要，隻需要神算子看到風懷瑾面具下露出的那雙眼睛就能夠證明他是不是血洗莫家的真兇，是不是唐若風的仇人。
如果是，就新賬舊賬一起算；如果不是，那就讓這個秘密永遠留在他們心裏吧。
神算子望着院子的唐若風，故友的影子愈發明顯：“在若風骨子裏的重情重義，踏實努力和他的父親一模一樣。不過，比起鲲鵬兄的剛直和頑固，他的性情更通透更随性，想來也算是命運給他的補償。”
“你知道的，我不信命。”
但是如果命運能對她身邊的人好一些，她倒也願意在有限的生命裏信上一陣子。
曉風站起來活動了下筋骨，光看别人練功卻沒自己的份兒，她哪裏能夠按捺得住。一顆心癢癢的，連帶着手也是癢癢的。
“老毛病又犯了？”神算子哭笑不得，沒想到她這顆因爲各種武學躁動的心到了唐若風身上也沒有例外，“你就不能安安靜靜休息一整天？”
“我今天一直在休息，而且練功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休息。”
“你呀……”
神算子拿她一點辦法沒有，自己是沒能力反駁她的這套“謬論”咯。
曉風理解他們的擔心，她自己也不想在接連的大戰之前消耗太多：“隻過招式不走内力，這樣總行了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神算子自然不再多說，隻是非常耐心又有些沉重地叮囑了她四個字：“量力而行。”
曉風掠下房頂，随手折下一根挂着幾片楓葉的樹枝從唐若風背後偷襲過去。她用的招式很簡單，動作也很柔和，幾式下來，枝頭的葉子毫發無損，依然穩穩和樹枝連在一起。
“招式似曾相識，但我肯定絕對不是九劍或是清風式。”
這一點，唐若風非常自信。
曉風沒有明說，而是讓他猜猜看。她接着比劃起來，主動去找白玉扇的“麻煩”，引扇子和自己對攻，這也是他們之間一貫的過招模式。
是對戰，也是教與學的過程。
唐若風收起内力，空放招式，放緩的動作，每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他的扇子沒再展開，他執扇的方式越來越像握住劍柄，送的動作也越來越有刺和掃的意味。
恍惚間，他覺得自己手裏拿着的不是扇子，而是一柄短劍。
“我懂了！”
在曉風的引導和點撥下，唐若風悟出了風無垢暗示裏所提到的深意。隐藏在扇形之下的其實是劍的意境，他可以将二者轉換，面對不同的對手釋放出不同的能量。
“是劍法？”
曉風笑得很開心，整個人像是吃了蜜一樣，甜到嘴角遲遲不肯收起弧度。
“孺，子，可，教，也。”
她模仿着私塾裏凝固不化的老先生念書時搖頭晃腦的做派，學着他們慢悠悠的腔調，明明是誇他聰明，結果聽起來像極了戲谑和善意的嘲笑。
唐若風攔住她踱來踱去的步子：“你剛才使的是蒼穹宿對不對？”
他并不意外曉風能夠學會這套劍法，因爲她不需要任何人來教，隻用看上幾遍就可以領悟。唐若弘不止一次在她面前亮出過自己的武功，後來又多了一個宮土，而這兩個人不久前還打過一架。幾次看下來，曉風學不會才更加奇怪。
“跟我在一起久了，眼力越來越銳利了。”
不僅眼力，連覺察都變得敏銳。
“你和他都在有意識透露蒼穹宿給我，難道說明日一戰，唐若弘會出現？”
“我不敢猜，這個人的行爲，時而規行矩步時而離經叛道，很難有個定性。”
哪怕已經締結盟友，曉風也沒有十成把握能夠斷定唐若弘會出現在每一次需要他的時刻，他出現時手裏的孤星劍又會指向誰。
不确定的事，她不敢輕易下結論。
唐若風明白她的顧慮，一次傷害一生陰影，被算計破壞過的信任是很難恢複如初的，亦如打碎的琉璃，粘合的再好終究會留下裂痕。
“他會是敵人，還是朋友？”
“我希望，是朋友。”
“那就盼着如我們所願。”
“萬一不是呢？”
“那就——随機應變。”
曉風的四字策略被唐若風原封不動學了過來，他話音剛落，兩個人就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
陽光落在笑靥如花的兩張面孔上，頓時讓燦爛無限漫延。
最靠近危險的時候，他們反而學會了輕松。
“一個人練功多無趣，總得讓我看看你的成果不是？”
說着，曉風繼續以樹枝代劍，施展出朱雀套的招式，就算沒有内力的加持，但是被她簡化過的動作絲毫不失精髓。
唐若風也徹底合上白玉扇，将扇子當作一柄真正的劍。他原本還有些生澀的姿勢在曉風的帶動下漸漸順暢起來，領悟到的劍意也在不知不覺中和他爛熟于心的扇意有了融合。
還差一步。
曉風挑起半片殘葉，輕輕一撥，殘葉就闖進了白玉扇的縫隙裏，扇多了一道鋒，若換成器刃那便與劍無異。
唐若風盯着葉子看了一會兒，想起那日對付赫連夏平時打出的錯位，頓時就明白了這其中的暗示。
他再次起手，卻在挑起曉風手中枯枝的時候切斷了枝杈。
銀光閃爍，殘葉的位置被一枚遊龍針替代。
鬼使神差，毫無痕迹。
雖然這是曉風的主意，但是在唐若風做到的時候，她的興奮之情依舊溢于言表。她的眼睛在放光，她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她開心的樣子就好像是自己的武功有了新的突破，達到了登峰造極一般。
“若風，你的出手的更快了！暗器和扇子配合得天衣無縫，隻要再多練幾次，讓手臂記住這個感覺，這一招便成了！”
“真的？你别哄我。”
“真的，沒有騙你。因爲這一次，你的出手，瞞過了我的眼睛。”
唐若風人扇合一的境界開始顯露，曉風最期待看到的一幕随時都會在她的眼前不加預告的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