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你看……”

“不對勁。”

唐若風和神算子小聲嘀咕，攜手解決波斯雙姝之後，曉風和風無垢不僅沒有放下手裏的劍和刀，反而站在了對立面，舉刃相向，仿佛要把原本放在最後再去解決的恩怨提前成爲開場的序幕。

無聲無形的對峙，好像什麽都沒做，又好像已經開始了厮殺。

寒風呼嘯，然而隻聞其聲，不見任何風吹草動。

一隻孤獨的蒼鷹低空掠過他們的頭頂，瞬間就爲血雨延長了短暫一刻。

他們的狀态何止不對，是非常的不對。

宮土也覺察出了問題，連忙求助：“前輩，如此重要關頭，怎麽可以由着他們自相殘殺？你快勸勸他們。”

可是他們兩個一旦入局，就不是簡單勸說能夠阻止的了的。

神算子深思片刻，眉頭越皺越緊，但是最後卻突然松弛下來。因爲他發現，這是兩雙空洞卻燃着殺意的眼睛，倔強不甘，喪失心智堕落爲非人。此刻，驅使他們行爲的絕非理智，也并非感情，而是一種趨同于野獸的本能。

原始的，争強的，好鬥的，卻留有分寸和餘地。

他确信這一次與恩怨無關，如此，除非他們找回失去的人性，否則誰也攔不住。

“武林大會都未必能看到這麽精彩的對決，讓他們打吧。”

語出驚人，聽得另外四個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前輩，清兒有傷在身，這樣下去她……”

“她的脾氣你還不了解？哪怕隻剩半條命也要憑着自己的心意過。更何況這倆人心裏都憋着一股口，又被波斯雙姝亂了心神，雖不至于走火入魔但也逼出了幾分他們心裏的魔性。說不定趁此機會發洩出來，對他們來說是件好事。”

洛青函拍拍唐若風的肩膀，無奈說道：“他們是當世頂尖的高手，眼下這種局面隻能靠他們自己打破，誰靠近誰就得死。”

不同于那一日曉風失了心智的亂殺，他們拼出全力毫無保留的對抗，沒有給外界的插手留下任何破招的餘地。

崖邊的山石悄然移位，他們周邊的石塊化爲齑粉。呼嘯變成怒吼，粉末在他們腳邊盤旋，形成一個又一個大小不同的旋渦，越轉越急，不時發出顫抖的嘶鳴。

兩個人依舊站在原地，面色紅潤，看上去無事發生的樣子。

一刻鍾的時間過去，勝負仍未有分，甚至各自的氣色都比先前還要好。

魑驚異于曉風的功力，忍不住驚歎：“大小姐年紀輕輕，沒想到内力竟然如此深厚！”

宮土對此早已知曉，越是欣賞她的能力就越會對她的經曆感到惋惜和遺憾。他欲言又止，彎下腰坐到了神算子旁邊，學着他的氣定神閑去領略這場巅峰之戰的風采。

洛青函看出了藏在這場争鬥裏最大的端倪，悄悄對唐若風說道：“她在借力療傷，用風無垢的内力填補自己的正在流逝的空缺，真有她的。”

唐若風卻更爲擔憂：“風無垢的功力到底是強于她，她要在非常恰當的時機收手才能保證自己不被反傷。兵行險着，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非常恰當的時機，不僅她要收手，還得讓風無垢一并收手才可以。

急也急不來，做也沒得做。比起悠然觀戰的一群人，唐若風反倒像是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握着孤星的手心直冒汗。

洛青函見狀，隻得強行摘下他手裏的劍，用别的事來分散他的注意力。

“這劍，也該物歸原主了。”

“瞧我，光顧着清兒，把這麽重要的事忘了。”唐若風又從洛青函手裏拿回劍鄭重歸還給宮土，“多謝宮護法借劍。”

宮土雙手接過，好像在接受一份厚重的饋贈：“别這麽說，這劍從來也不屬于我，隻不過是替谷主代爲保管而已。以唐公子對劍法的理解，說不定哪天它就是你的。”

唐若風搖搖頭，他有白玉扇足矣。而且，直覺告訴他，很快他連白玉扇都用不上了。比起俠客，他更想做一個文人。執劍是爲了心中所愛，早晚也會因爲所愛放下劍。

怒吼化爲雷鳴，撕裂天空的同時，歸還人間一片安甯。

大雨傾盆而下，映着陽光，沖刷掉血腥的痕迹，也滌蕩淨人心底的魔。

刀與劍同時放下。閉合又張開的眼睛，皆仿佛換了另一個魂魄。

幹淨，平靜，虔敬。

“謝了。”

這兩個字出自風無垢之口。

曉風利落收起劍，大雨之下，更顯朝氣：“各取所需，我不虧。”

風無垢走到她面前：“劍走偏鋒，你的膽子可真大。”

說罷，擡起她的手臂以雙指快速捋過她的經絡，從下到上，順着肩膀點過周身幾處大穴，幫她更好吸收從自己身上汲取的内力滋養。

這一番押上身家性命做注的豪賭，曉風沒輸，風無垢也沒輸。雙赢的局面，大概隻有他們的敵人是唯一的輸家。

“以後不許再幹這種危險的事，我不能保證下一次還會不會醒得這麽及時。”

風無垢伸手想去擦拭曉風臉上的雨水，但是曉風非常抗拒非常快速的躲了開。

“不會有下次，畢竟相似的事不會在你身上重複第二遍。”

“不錯，你愈發了解我了。”

“呵，我可不想。”曉風冷笑着，背對他吩咐起來，“有工夫還是去看看山下出了什麽事，那些本該來卻沒來的人，或許也是兇多吉少。”

她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以飛奔的姿态撲向唐若風。

唐若風見她朝自己跑來，也是第一時間張開雙臂迎向她。接住她的一刻，他幾乎要快要将她舉過頭頂。

“你慢點，膝蓋還有傷呢。怎麽樣？還疼不疼？”

“有你在，就不疼了。”

曉風傻呵呵的笑着，那感覺就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貼在最信任的懷抱裏不帶任何思考地撒着嬌。她雙眸緊閉，彎彎的，恰好和嘴角的弧度彼此平行。唐若風看不到深藏在她眼瞳裏波瀾的情緒和複雜的情感，卻可見轉小的雨勢剛好順着她的眼角滑落兩道五彩斑斓的細絲，連綿，細膩。

兩滴雨水的路徑，像極了眼淚的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