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無垢帶着魑和宮土二人先行沿着必經之路下山查看，留下曉風四人處理寶庫的善後。暗中潛藏的無晝谷使者适時出現，聽從他們最熟悉的魅長老指示收拾着殘局，還有遍地分不清是誰的屍骸。
唐若風橫抱着曉風，不讓她的腳多沾一點地。
“青函不是幫我處理過了？哪有那麽嬌氣？”
“反正你就老老實實待着，能少走兩步是兩步。”
唐若風不肯放她下來，神算子也在旁邊名爲開解實爲起哄。
“他喜歡你就讓他抱會兒好了，反正累得是他又不是你。”
“好像是這麽個道理。”曉風往唐若風身上靠了靠，調整了重心的位置，收着力，好讓他不會太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咯。”
她長舒一口氣，枕着唐若風的肩膀昏昏欲睡。
唐若風歪着頭替她遮擋打在臉上的雨水，邁着大步流星抱着她四處尋找能夠暫時避雨的地方。
曉風窩在他的頸間，呢喃道：“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
唐若風蹭了蹭她的耳垂，回應道：“真覺得抱歉的話，就告訴我他爲什麽會跟你道謝。”
曉風有些詫異：“你聽到了？”
風無垢的聲音不大，和唐若風之間的距離又很遠，以他往日的耳力是不可能聽見。
唐若風“嗯”了一聲，解釋道：“有點模糊，但是隐約能夠聽見。别說你，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真好，真好……”
“好？”
“嗯。”
曉風能想到的就是忘川毒失衡又複衡産生的微妙變化，在無形中增強了他的功力。禍兮福兮，危險一役過後反而帶來了意想不到的促進，這讓她無比欣喜也更加欣慰。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着哪怕以後自己不在他的身邊，他也有足夠的能力去保護好自己。
老套的想法，好像是提前浮現的遺言似的。
她輕咳幾聲，自己将自己從悲觀的泥濘裏拉了上來。
“他謝我是因爲我沒有讓他被魔性完全吞噬。”
“魔性？他向來穩紮穩打，定力極強，怎麽會……莫非是？”唐若風想到了解毒之法裏記錄的關于抵消禁術的另一種方法，但隻是一個名字，沒有具體的記載。
“是《陰陽咒》。”
“果然。”
“你聽說過？”
“嗯，據說是唯一可以逆轉《重生訣》傷害的功法。”
“風無垢體力有一陰一陽兩種内力，可以根據需要互相轉化。隻是這功法本身就存在魔性，調轉的過程必須十分專注，不然很容易就會走火入魔……”
與吐蕃高手交手的過程裏，風無垢催動了兩次《陰陽咒》，先以自身至陽之力硬碰對手強勁内力，随後颠倒陰陽，以至陰至柔的章法克制對方疾速猛烈的刀法，最後更是大膽的令雙股内力并行，糅劍法于刀法中，大破對手的雙刀聯動。
可正是由于他在實戰中過于頻繁轉換，以緻他無法完全專注以對抗這套功法裏自帶的魔性，他的神智漸漸喪失，才會以腰斬之姿打得吐蕃雙雄死無全屍。之後，他又看到己卯對曉風的暗算，看見曉風複發的舊傷，憤怒和不滿恰恰是魔性最好的養料，魔性一點點吞噬他殘存的理智，令殺意暴走，瘋狂四溢，。待到與波斯雙姝的僵持，他陷在詭異多變的異域法則裏，徹底迷失自我。
所以，他第一次對曉風起了殺心。
所以，曉風多了一絲警惕得以在配合的過程裏察覺端倪。
“我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壓制反噬的心魔，奈何他停不下來。如果當時我就停手，他的刀勢必會砍向你們。一旦有更多人以血爲祭，就再也沒有人能喚醒他的神智，包括他自己。”
“也就是他會徹底堕入魔道，萬劫不複？”
“不錯。那樣的場面，沒有人願意看到。”
“是啊……”唐若風無法想象，當風無垢失去常性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時，江湖中還會有誰是他的對手，“難怪他要感謝你，看來連他自己都不希望自己成爲被心魔驅使的傀儡。”
“他算不得好人，卻也不會輕易讓自己淪爲殺人的工具，失去對自己的掌控。”
對人、對事、對環境、對自己，對一切一切的控制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裏，遵照自己的心意而行。這是風無垢也是唐天毅一貫的原則，不容許有任何瑕疵、被任何人破壞的原則。
他可以成魔，但一定是他想要成魔的那天才可以。
“聽你這麽說，他不是好人也算不得壞人。”
“偌大江湖，大抵都是這樣的人……”
比起清晰站在黑與白之間，更多的是和他們一樣在灰色地帶徘徊的人。是好人，也是壞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
這樣的道理，他們一直都懂，也一直都很認同。
“那……我們呢？”
他的問題沒有得到回應，因爲曉風已經在他的懷抱裏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她填補了消散的内力，卻也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回靠在最安全最信任也最溫柔的港灣裏，她自然而然就放松了精神，承接了疲倦，不管周圍環境如何就這麽安心睡着了。
唐若風哭笑不得，想着以前永遠睡不踏實、被噩夢困擾淺眠的她如今随時都可以沉睡，他的内心五味雜陳。他應該慶幸她走出了過往的陰影，卻又不得不擔心她的體力和精力是否還能恢複如初。
此消彼長，消失的是痛苦，長出來的也未必有多輕松。
“好好休息吧，明天是個大日子。”
雨停了，他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他躍上一棵粗壯的枯樹，抱着她坐在枝幹間，就像她最喜歡的那樣。
神算子和洛青函遠遠跟了他們一小段路，弄清了他們也同樣好奇的隐情。
“你說，我們是好人還是壞人？”洛青函發出了和唐若風同樣的疑問，“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
“好人又如何？壞人又怎樣？所謂好壞，又有誰能定義？世間的規則大多因利益而生，人的好壞，又何嘗不是？”
神算子搖搖頭，隻怕這個問題永遠沒有人能夠給出正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