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頭垢面,面無血色,形如枯槁,兩鬓斑白。
如果不是孟雲揚喊的這一聲充滿不确定的“二叔”,隻怕在場包括曉風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會認出這副連乞丐都不如的尊容竟會是屬于曾經風流倜傥、氣度不凡的流雲山莊二莊主裴柳的。
他在江湖上失蹤了一段時間,關于他的下落也是衆說紛纭,有人懷疑他是被唐若風秘密滅口,有人猜測是孟雲揚意圖上位暗算了他,也有人揣度孟流雲之死其實與裴柳脫不開幹系,他爲了暫避風頭所以銷聲匿迹。
誰知他卻是以這種落魄得還剩一口氣的方式重新回到江湖的視野裏。
當衆人還在驚異于裴柳究竟發生何事時,曉風淡淡的對唐天毅說了兩個字。
“多謝。”
“下不爲例。”
他終究還是看在曉風的請求上留了裴柳一命,好讓他有機會在孟雲揚和其他人面前說出當日寨子裏的真相,說出流雲山莊血案的是誰的“傑作”。
“二叔,誰把你害成這樣?”孟雲揚關切地詢問,“這段時間你去哪兒了?”
唐天毅輕咳一聲,宮土立即用風無垢的語氣和聲音對孟雲揚說道:“他這是咎由自取。”
孟雲揚擡起頭瞪着宮土:“你又是誰?爲何要加害我二叔?”
宮土氣定神閑,非常客氣地将事情原委說與他:“我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令尊乃是死在此人的暗算之下,與唐家公子無關。少莊主重情重義,隻是别讓情義影響了你的判斷,埋沒了事實的真相。”
商火後退一步,讓出叒木的位置,接着說道:“唐盟主委托我家主人調查孟莊主被殺一事,此人正是幫兇之一。少莊主若想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大可細細盤問這兩個人。”
他停頓片刻,故作思忖,随後指着裴柳補充道:“對了,此人也參與了三年前碎星谷滅門一事,手段卑劣,絕非善類。如果少莊主不忍追究你所敬重的長輩,不妨将此人交給風大小姐,想必她是不會心慈手軟放過與她仇深似海之人的。”
曉風似笑非笑,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得顯露。
這話分明是風無垢教出來的,讓商火來講簡直是難爲他,那股子調侃的意味隻學出了三分,松弛的感覺更是一絲沒有,聽來聽去學得最好的是那股子命令的口吻,倒像是在教孟雲揚做事。
“裴柳受制于一個名爲君子盟的組織,而那個組織的首領就是台子上的這兩個人。”曉風背對孟雲揚,緊盯着風懷瑾和秦蓁蓁,“你現在還覺得流雲山莊跟他們沒有瓜葛嗎?”
“君子盟?”陌生的組織,孟雲揚聞所未聞,“家父甚少與人結怨,他們爲何要針對他?”
“恩怨?”曉風冷笑着,“流雲山莊與他們沒有恩怨,難道碎星谷就有?風懷瑾正是我的祖父,而他也正是策劃殺害風家一百一十餘口的罪魁禍首。”
太過荒誕的控訴,完全不合常理,可這偏偏是真實發生在曉風身上的,不管其他人相信與否,都不能改變這滿是血淚的事實。
孟雲揚難以置信,他扶住裴柳的手慢慢松開,緩緩起身。他重新審視着曉風,哪怕隻是一個單薄的背影。他無法想象曉風究竟經曆過多少出賣和背叛才可以在此刻如此冷如此肯定地說出那麽殘酷的真相。
他相信曉風,卻還是不願相信裴柳會做出如此背信棄義之事。
“君子盟,到底是個怎樣的組織?”
他的疑惑剛問出口,答案就從他眼下傳了出來。
“君子盟就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輩的巢穴,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裴柳适應了久違的陽光和新鮮的空氣,逐漸恢複了氣力,恢複了說話的能力。在無晝谷暗無天日的淩辱裏,他的心性早已被消耗殆盡,風無垢用他獨有的方式将裴柳磨成了一個有問必答,實話實說的工具。
“君子盟盟主掌握了許多江湖人不可爲人知的秘密,他以此爲要挾令衆人聽命于他,爲他做事。他名義上是讓每個人完成他一個條件就可以兩清,實則暗地裏給所有人下無解的奇毒,以緻于大家不得不繼續受制于他,任他差遣。雖然素日裏都是盟主主動來找我們,行動時大家也都藏頭蔽體隐瞞自家武學,但我看得出這其中,不乏一方霸主,一派掌門……”
他用力從地上爬起來,單手撐在桌上,微張的眼睛在校場掃視。
這地方有他的同盟,而且還不止一個。
可就在神秘的組織即将揭開它鮮爲人知的面紗之時,裴柳不明目的搜尋令和他一樣爲君子盟所操縱的同類變得心虛。有的人已經按捺不住,幾乎以自曝的方式來殺人滅口。
一柄漆黑的鐵錐穿過人群射向裴柳的背,隻可惜出手的人功力不夠,他出招的速度遠遠不及唐家兄弟反應的速度,錐子被白玉扇擋住了鋒芒,而後被孤星劍一劍擊落。
“暗箭傷人,實非君子所爲。”唐若風收回扇子,向鐵錐來的方向飛了出去,“成掌門,你這不打自招着實有些丢蒼羽道的臉面呐。”
他于無數人之中精準找到暗算之人的位置,僅憑一柄武器和一記奪命招式就确定了那人的身份。
铮!
一扇飛回,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成柏,蒼羽道掌門。
少年時籍籍無名,四十歲時才有所小成。三年前,風家血案之後,他毫無征兆的繼任掌門,也曾掀起過一陣議論紛紛。
“一派胡言!什麽君子盟小人盟,都是胡說八道!我看定是有人想要栽贓嫁禍,所以串通裴柳說出這許多無稽之談!唐若風,沒準就是你!殺害孟莊主還不夠,還要誣陷本座!實在可惡!”
他氣急敗壞,全然不顧掌門的身份,叫嚣得分外厲害。
“誰能有那麽大的本事讓那麽多大俠、掌門聽命于他!隻怕連唐盟主你都沒這個本事吧!還什麽君子盟,可笑至極!”他繼續嚷嚷,恨不能用聲音震啞能說話的人,“既然你說有不少江湖人士都是君子盟的人,那你就說出一兩個名字來聽聽,看看人家承不承認!”
他這無異于狡辯,無人會承認如此不光彩之事,這一點在場之人心照不宣,就算他說了也等于白說。
可就在他得意洋洋以爲将了唐若風等人一軍的時候,還真有一個人主動站了出來,說出了一個令人驚呼的名字。
“柳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