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欽劍派已故掌門乃是一代劍宗,俠肝義膽,大義凜然,是江湖人眼中真正的大俠,備受敬仰;
君子盟操縱的傀儡則是陰溝裏老鼠,狡猾陰險,唯利是圖,見不得光,是會被人唾棄和趕盡殺絕的存在。
沒有誰敢将柳昭華代入後者,也沒有人會相信他會心甘情願淪爲别人的劍。如果有人說柳昭華會被人威脅制造出種種傷天害理的慘案,那麽這個人一定會被當做瘋子關起來。
然而,今天在一衆江湖豪傑面前說出這話的人非常清醒,就算他說自己是個瘋子,人們也會說是診斷他的大夫是個庸醫。
“江湖中的确有一個神秘的組織叫做君子盟,善于用各大門派掌門、高徒的隐秘要挾他們爲自己所用。那些被困在君子盟的人,或爲情或爲名,或爲權或爲利,或多或少都做過一些不爲道義所容之事。一步錯,步步錯,有的人從此萬劫不複,也有的人就此如魚得水,平步青雲。”
有良心的人日日自責,惶惶度日;有野心的人借力打力,互相利用,從而達到自己的目的。
柳昭華勉爲其難算是前者,裴柳是實實在在的後者。
“柳昭華受君子盟盟主所迫,于三年前中元節攜子來到碎星谷,名爲求親實則是爲了在谷中下毒好與君子盟其他人裏應外合,一舉得勝。當晚,君子盟一衆突襲碎星谷,已無還手之力的風家衆人隻能任人宰割,飽受折磨,全家上下唯有一人逃出生天,那個人就是你。”
說話的人已經走到了曉風的身後,成爲她背後最安全的屏障。
“風家大小姐,風若清。”
他重重歎氣,并沒有就此停止,而是繼續替她說着她的遭遇。
“風若清九死一生,雖得以逃出生天,卻身負重傷,内體更是中了三根多情公子的多情結,内力受阻,武功盡失。她爲了活下來,爲了替死去的家人讨還一個公道,不惜一切代價,斷臂取針,終才恢複了全部功力,回到了碎星谷,站在了各位江湖朋友的面前。”
“柳昭華”三個字出口開始,曉風就已經難以壓制内心激動的心情,她太知道這個人說出這個名字、坦白背後的隐情、承認犯下的過錯需要多麽巨大的勇氣和魄力,她從不敢奢望會有這麽一天,也不願強求這個人做到這一步。他能夠來到碎星谷就已經是莫大的情義,而如此,曉風隻覺這份情義厚重得她難以承受,無以爲報。
她強忍着試圖奪眶而出的眼淚,視線已完全變得模糊。
“承宇,你……”
哽咽的聲音令她再難說出半個字來。
柳承宇卻柔聲道:“已經發生過的事不會因爲我的逃避而不複存在,該面對的總要面對,該承受的自當承受。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墨師伯、于師叔還有劍派裏各位長輩都支持我這麽做,他們都覺得這樣至少可以彌補一些先父犯下的過錯,對風谷主和其他亡靈有個交待。”
曉風内心的防線徹底被柳承宇的坦誠沖破,眼淚決堤般傾瀉,每一滴淚珠裏好像都藏了一個故人的身影。曾經美好的、熱鬧的、快樂的、美滿的場景一幕接一幕閃回,逝去親人和朋友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現在她的眼前。
“你這丫頭,眼光向來高得很。”
“清兒,來試試娘給你縫的新衣服。”
“大小姐,快來吃月餅了!”
“若清,今天那位公子不好嗎?”
“清兒……”
“大小姐……”
“若清……”
痛徹心扉的哀嚎直沖雲霄,曉風壓抑了三年了悲痛在此刻完完全全的爆發出來。她的酸苦,她的憎恨,她的無助,她的孤獨,她的自責,她的愧疚……她内心無數種情緒交織混雜,已經超出了她所能夠承受的極限。
她這一聲,回蕩在校場,久久不散,如鬼泣般凄涼,如魂訴般慘淡,令聞之者被她的情緒感染,不自覺紅了眼眶。
守在曉風身邊的所有人都沒有上前,隻是站在不同的位置默默守護着她,讓她能夠在絕對的安全下宣洩積攢了三年的苦痛。
“先父将自己爲君子盟做過的事都記在了手劄之中,若大家不信,可以親自來看。”
柳承宇舉起那本他曾經非常堅定告訴曉風絕對不可能公之于衆的手劄,向整個江湖宣告柳昭華自認的罪孽。
他徑直走向方秋水,将其中一頁的内容展現在他的眼前:“方掌門與先父常有書信來往,自是認得他的字迹。”
方秋水認認真真看完柳承宇手裏的東西,向來嚴肅的他臉色黑得不能再黑了。
“是昭華兄的字迹,措辭造句皆是他的習慣。”
他緩慢轉身,如鷹一般銳利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了風懷瑾和秦蓁蓁。
在柳承宇展示給他的那一頁裏,記錄了他與君子盟盟主接觸的細節還有他的猜測和描繪出的輪廓。
“先父在手劄中透露,君子盟盟主行蹤飄忽,鮮少以真面目示人。他有一個使者,雖從未以真面目示人,聲音和身形都做了僞裝,但依然能夠看得出是個女人。此女子腳步輕盈,武功不弱,食指處有幾條繭絲,該是慣用絲線一類陰柔的兵器。君子盟盟主曾多次提到碎星谷寶藏,言語間更是對風家之事了如指掌,定是與風家淵源頗深。此人言行詭異,處處透着蹊跷……”
常年熏染味道濃郁的香料卻依然掩蓋不住渾身散發的惡臭,佯裝和正常人一樣行走卻依舊暴露了他本體的殘疾,面具背後不人不鬼,長袍之下非人非獸……
柳承宇說了很多手劄裏的内容,雖然柳昭華沒有明确探查到君子盟盟主的真實身份,但是他寫下來的關鍵點幾乎将矛頭對準了風懷瑾。
“好,好,好!非常好!好一個柳昭華!好一個天欽劍派掌門人!”
風懷瑾放肆大笑起來。他萬萬沒有想到,十多年前和柳昭華屈指可數的接觸竟然會被他發現如此多的端倪,如果他沒有死在曉風手裏,絕對會在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認出自己。
事到如今,他也沒什麽繼續裝下去的必要。
“既然你們都說我是什麽君子盟的盟主,那我便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