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唐若風。
他氣喘籲籲朝曉風跑來,用力将她抱進了懷裏。
血腥與惡濁污染了他原本清新的氣息,他的懷抱失去了溫度,冰冷得仿佛一具被遺棄多日的死屍。
“清兒,我在這裏。”
曉風打了個冷顫,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寒意。左手的莫忘被她攥得更緊了,與劍柄的緊密貼合的手掌隐隐覺察到了劍的震顫,帶着強烈的不安和警惕,好像是莫忘在提醒她要格外小心。
她沒有像平日裏那樣急切回應他的擁抱,而是不停詢問道:“你的傷怎麽樣?嚴不嚴重?承宇不是說你被人抓走了嗎?你是怎麽逃出來的?這是怎麽一回事?其他人呢?”
唐若風張開他的白玉扇緩緩搖動,似乎這樣就能驅散曉風的緊張和焦慮。
“傻丫頭,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一點小傷而已,不打緊,我的武功你還不了解嗎?誰能輕易傷到我?别太擔心。”
“被抓走的是唐若弘,對方多半是将他錯認成我。”
“其他人我也不清楚,煙霧太大,我們都走散了。”
“這地方太危險,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
他抓起曉風的手腕就跑,手指的繭按在她粗糙的傷口處,激起了她更爲幽深的恐懼。
曉風踉跄了兩下,然後穩穩停住了腳步。
“清兒,你還在猶豫什麽?”
“我們這麽走了,其他人怎麽辦?若弘的處境更是十分危險,萬一……”
“你忘了你的手是被誰砍斷的嗎?像唐若弘這種卑鄙無恥的小人死了正好,你何必爲了他讓自己置身險地。”
“是啊,你說得對……”
曉風擡起頭注視着眼前的唐若風,露出一個很溫柔卻很奇怪的笑容。她的餘光在兩側四處打量,恍然間,她意識到自己周圍除了他們再無其他人。
柳承宇不見了,孟雲揚不見了,風懷瑾不見了,連那個書生模樣的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四周一片朦胧的空白,她好似進入到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裏,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嗅不到任何人的氣味,也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存在,包括她自己和唐若風。
有那麽一個瞬間,她覺得自己已經羽化而登仙,脫離了塵世,所見所聞皆是幻象。
“清兒,你笑什麽?”
“我是在笑你粗心大意,腰間的玉佩丢了都不知道。”
唐若風低頭一看,衣帶上空空蕩蕩,根本沒有玉佩的痕迹。
他也笑了,略顯遺憾地說道:“一塊玉佩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等改日我們一起去黑市你幫我挑一塊好的戴上,如何?”
“好啊,但你是不是記錯了一件事?”
“哦?何事?”
“若風腰間戴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隻我親手繡的香囊。”
唐若風的笑容絲毫不減,反而笑得更加舒展。他一邊在袖子裏尋找着什麽,一邊安撫已經有所起疑的曉風。
“你瞧我這記性,香囊被我收起來了。畢竟是你親手繡的,這麽珍貴的東西我當然要好好保管,免得不小心弄丢。”
“這樣啊……”
兩個人互相對視着,彼此的眼睛裏透露出各自的心照不宣。
唐若風從袖子裏抛出一把香氣濃郁的粉末,曉風也幾乎在他出手的一刻射出三枚遊龍針。
銀針替她掃清了眼前的塵霧,但是“唐若風”也一并消失得無影無蹤。
耳畔嘶鳴不斷,曉風聽到了無數熟悉的聲音在四周回響,就像是被罩進了一口大鍾,被動承受着敲鍾人有序的激蕩。
“清兒,快到娘親這裏來。”
“清兒,怎麽又到處亂跑。”
“清兒,你别管我了,快走。”
“大小姐,你看我今天的衣服漂不漂亮?”
“大小姐……”
“清兒……”
“丫頭……”
“若清……”
呼喚此起彼伏,距離忽近忽遠,當聲音交錯的頻率越來越快,清晰逐漸變成了嘈雜,吵得曉風頭疼欲裂。她分不清是誰在和她講話,辨不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在喧鬧中迷失,徹底失去了方向。
直到絮語淪爲痛苦的哀嚎與嘶吼,曉風的眼前出現一束沖天的火光。火光四散,激起熱浪滾滾,星星點點的火苗瞬間燃起一片火海,将曉風吞噬在其中。
灼燒的劇痛從腳漫延至全身,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銀針刺進她的每一處穴道。
滾燙的窒息感不斷湧來,她好像都可以感受到火焰在血液裏的奔湧。
永恒燃燒的熔爐地獄之門向她打開,這場遲來了三年的火終于還是燒到了她的身上。
她絕望地閉上雙眼,擡起頭遙問悠遠的魂:“爹爹,你當年也是受盡這般折磨嗎……”
突然,她的左手綻放出耀眼的劍光,莫忘淩空翻轉,在鋒利的刃面向曉風的一瞬間,曉風揚起手臂沿着劍刃的方向狠狠擦了過去。
劍柄重回手心,鮮血順着她垂落的手臂流淌,給水墨色的莫忘妝點了新的濃豔。
再次睜開眼睛,她看到了斷了雙臂的風懷瑾,也看到臉上挂着難以置信的那個書生。
書生的手上多了一把原本屬于唐若風的白玉扇。
“若風呢?”她冷冷開口,聽不出她是憤怒還是激動,“你把他怎麽樣了?”
書生眼色陰沉,對曉風問道:“你是如何走出幻境的?從來沒有人能夠自行破除我的幻術,你,是第一個。”
方才曉風經曆的一切都是假的,是眼前這個人營造出的幻象。他利用曉風内心深處的弱點,将她帶回三年前的風家,想讓她在痛苦裏徹底淪陷,在幻境中失去自我,再也走不出來。
隻可惜,他和所有想置曉風于死地的人一樣,低估了她的實力,更低估了她的定力。
“我看見的若風是你易容的吧?雖然我也想不出是從一步開始進入到你設計的幻象裏,但是從你僞裝成若風開始,就注定你困不住我。”
“爲什麽?這有什麽關系?”
“因爲無論你如何僞裝都會有破綻,一旦有破綻出現,我便不會再相信那之後出現的任何人、任何事。”
對于曉風來說,如果唐若風是假的,那麽一切都可以是假的。
書生不死心地繼續問道:“我的破綻在哪裏?難道白玉扇會有假?”
曉風油然而生一種無力的荒謬感,一聲輕歎,一個蹙眉,還停留在嘴角的笑意好似是給對方最後的施舍,憐憫他可笑的愚蠢。
不等她嘲諷回應,一雙溫暖的手已将她流血的手臂擡起,撒上了特制的金創藥。
手的主人低着頭小心上藥,用三分同情七分嘲笑的口吻回答了那個人。
“你全身上下都是破綻,就算被你搶了白玉扇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