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風終于還是否認了。

唐天毅固然虛僞，可剩下的人之中又有多少人是真的善良？

又或者說，善良的人想要在這個人心險惡、各懷鬼胎的江湖生存實在太難，能夠守住三分初心就已屬不易。人在高位，懂得算計是必修的法則，至于要不要選擇算計，大多因人而異，憑心而定，無關對錯之分。

經曆了這許許多多的事，見識了這形形色色的人，曉風早已不再是當初碎星谷裏天真幼稚追求極緻理想主義的孩子，她接受了黑白之間模糊的界線，接受了這個世上沒有絕對的正與邪，善與惡，是與非。

想想看，這半年的時間裏，她自己又何嘗不是身處灰色地帶之中，做着一些她曾經認爲是錯的事？

“當日我被一名陌生男子所救，因身受重傷昏迷許久。醒來時，我已在密室之中，内力被多情結所限，雙肩被鐵鏈貫穿，無力與之抗衡。三年間，他曾爲逼問寶藏下落而折辱于我，卻也多次在我強行逼出多情結九死一生之際救我性命。後來，是若風找到我并将我救出，在逃跑的路上他爲了保護我身受重傷，而我也因爲要恢複内力而斷了右臂。”

她的語速很慢，因爲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裏都帶着她的思考。

三分真，七分假，她模糊了淩煙閣的存在，略過了唐若弘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将三年間的折磨一筆帶過。她不斷強調一切都是那名易容僞裝的陌生男子所爲，而彼時江湖經驗尚淺的她根本沒有能力分辨出那個人出自何門何派。

“萬幸的是，我與若風遇到了歐陽伯伯和娉婷姑姑，是他們将我們救下，竭力醫治，悉心照顧。我們在歸雨樓隐姓埋名也是爲了避開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追殺，直到二公子找到我們……”

後面的事，她實在沒有心力再編下去，她相信唐天毅和唐若弘有這個本事，能讓看起來如同一場陰謀的替身事件變得合理起來。

“我自會找出那名男子與他清算我們之間的恩怨，就不必勞煩各位前輩興師動衆找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人。至于其他的，唐盟主自有解釋，各位聽他的就好。”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唐盟主的計劃本是想替先父找出真兇，隻是沒料到這背後的關系錯綜複雜，環環相扣，逐漸演變成難以控制的局面。江湖有此一劫，也怪若清沒能及時查清兇手的身份，以緻連累了諸位前輩。無論如何，若清都得給諸位賠罪。”

她躬身行禮，彎下的腰之深足以令人看清她背後堪稱嚴重的傷。

衆人連連還禮，口中大多應着“風姑娘不必自責”之類的客套話。

“各位前輩的百魅夜行之毒已解，但以毒攻毒之法乃是險棋，諸位體内仍有赤色珊瑚之毒殘留，雖然毒性不強可終歸不是長久之計。此物乃是碎星谷獨門之毒，調配解藥需要一定的時間，還望諸位多給若清些時日，待解藥配成，必定雙手奉上。”

聞此，衆人的态度就更加客氣了。

“我等相信風姑娘！”

“有風姑娘在，必定能讓人放心！”

“一切就有勞風姑娘費心了！”

“多謝風姑娘！”

公開的允諾，曉風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下任何的退路。

邁出這一步，她就再也不可能和唐若風厮守一生。

她不敢看他，他卻主動上前握緊了她的手。

“我答應過你，等風波結束就會把解毒之法給你，說到做到。”

“對不……”

“噓！”唐若風制止了她，“時辰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好。”

十指緊扣，他們攜手離開了這片是非未消之地。

夕陽餘晖伴着他們走出校場，用最後一絲溫暖送他們回到情愫萌發的起點。

剩下的邏輯，唐天毅早就想好了圓回來的借口。

他承認秦蓁蓁是淩煙閣培養出來的替身，但是偷換了時間和目的。他将秦蓁蓁說成是一枚誘餌，爲的是替化名爲曉風的真正的風若清吸引兇手的視線，好讓真兇暴露意圖和行蹤。隻是，随着探查的深入，他察覺到秦蓁蓁的背後似乎另有主謀，此人會利用對曉風的了解制造殺局嫁禍給她。他更是提到最初由藏寶圖引發的争鬥、屠斐等人意外被害以及流雲山莊孟流雲被人暗算，皆是秦蓁蓁和君子盟所爲，與曉風和唐若風無關。

“在那之後，我便與若清商議，設計了無晝谷假死之局，好讓唐天毅這個人得以順利由明處轉到暗處。”

不出所料，唐天毅之死恰恰讓秦蓁蓁露得徹徹底底，秦蓁蓁故意将此事誇大其詞，言之鑿鑿指證是曉風所爲，讓以曉風之名行事的她風若清成爲被一衆江湖人士圍剿的對象。

在唐天毅的授意之下，唐若弘假裝沉溺于美色，拜倒在秦蓁蓁的石榴裙下，借此機會開始接觸到君子盟這個神秘的組織。幾番試探過後，唐若弘确認君子盟的主謀與風家頗有淵源。所以當秦蓁蓁提出二人大婚并召開武林大會之際，決定來一場将計就計，引出藏匿于深處的幕後主使。

事實證明，他們的揣測都是對的。

這一局，不僅引出了風懷瑾，還讓毋陵這個異域主謀暴露在陽光之下。

在這個過程裏，唐天毅也并非要讓江湖朋友們白白送命。他促成淩煙閣與無晝谷短暫合作，暗中保護江湖朋友們的安危，三界冥宴之毒沒有奏效就是最好的證明。

校場之外，同樣有人接應，隻要能活着逃出去的人都能夠保住性命，順利歸途。

面對完全未知的對手，唐天毅的考量可謂十分周全，基本沒有給人留下诟病的空間。

他的态度足夠強硬，他的解釋可以自圓其說，他身爲武林盟主的餘威足夠支撐這段七分真三分假的故事被人當做事實接納。

縱使神算子等人知悉内情，可既然曉風選擇了隐瞞，他們也就沒有再戳穿的必要。

事已至此，或許，這樣的結局，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