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硬的态度是爲了彰顯威嚴,适當的和緩更容易收買人心。
曉風方才一出緻歉是她的性情使然,卻剛好契合高位者的馭人之術,恰到好處讓衆人對風家遺孤的憐愛與贊許達到頂峰。
同樣的表達,自然也少不了唐天毅的演出。
“不怪各位江湖朋友心存疑慮,事态最後的發展的确超出了在下所能夠掌控的範圍。百密一疏,是在下低估了幕後主使的功力,沒有料到對方竟是個毒功集大成者。連累大家遭此一劫,是在下的疏忽,理當承擔。若諸位有任何需要,淩煙閣定當竭盡全力,以彌補今日之失。”
向來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突然主動承認疏忽,單單一句話,就已經出乎許多人的預料。他們本就列舉不出唐天毅的過失,除了性情略顯霸道之外,他在位的許多年裏的确爲江湖做了很多貢獻。今日之禍,他有責卻不能背負全責,雖然最終是曉風擊敗了毋陵,但誰也不能否定唐天毅付出的努力和血汗。
“盟主言重了!”
“正所謂‘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毋陵這樣的人本就不容易對付,換做任何人都未必能比盟主做的更好。”
“就是就是!能跟盟主打成平手的人,隻怕我們連一招半式都招架不住。”
“中原武林元氣大傷,還望盟主帶領我們早日重振雄風!”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唐天毅的追随者終究還是比反對他的人要多得多。情勢一邊倒,那些野心膨脹試圖就此拉他下馬的人也隻好低頭閉嘴,悻悻離場。
風平浪靜,這一刻風波徹底落下帷幕。
輕思和淩瑤與神算子商量後決定先行回去歸雨樓給洛娉婷報信,孟雲揚也在柳承宇告别之後獨自下山回流雲山莊穩定局勢,淩煙閣的人在校場收拾殘局,無晝谷的人則在宮土的帶領下悄然離場。正如曉風所言,他們與江湖的交集僅此一次,這次過後,他們還是要回到暗無天日的無晝谷中,回歸到他們原本的軌迹裏,抹除曾經出現過的痕迹,消失得無影無蹤。
臨别之際,宮土沒有忘記他的摯友。
“魅,你不和我們一起走?”
“我還有事沒完成,丫頭需要我,我暫時不能走。”
洛青函的要事就是留在谷中幫曉風逐一記錄下每個人中毒的程度,以幫她配出效果最佳的解藥。制藥一事,他不忍心,可他也确認自己無力阻止,思來想去,他唯一能爲她做的就是這件事,期盼着能夠以此減少整個過程裏她的痛苦。
“也好,有你在她身邊,倒也能讓人安心些。替我向……若清告别,江湖不見,願她珍重。”
“好,我一定帶到。”
另一邊,溫承珊也準備與守在外面的天欽劍派一衆會合,回到他們舒适的環境裏。
“承宇,走吧,于師叔還在等我們一起回天欽山呢。”
“師姐,你們先回吧,我不放心若清,想留下來看看有哪些能幫到她。”
“也好,那你自己小心,尤其是你的毒。”
“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溫承珊走了幾步之後,還是忍不住回頭再次确認。
“承宇,你跟她之間,真的隻是朋友?”
“師姐,你怎麽又來了?”
“我是想告訴你,不要等失去之後才覺得遺憾。直覺告訴我,風姑娘時日無多,若你對她有情,至少該告訴她你的心意。别等到佳人已逝,還要追悔沒能說予她知的情意。”
“師姐,我對若清的确不止是朋友,我視她爲知己,敬她慕她,卻從來不是愛她。我羨慕她與若風之間的感情,更欣賞和敬佩他們生死與共、不離不棄的心意,那才是真正的愛,而我做不到。”
“好吧,你能認清自己的心便好,當我沒說過。走了!”
溫承珊潇灑揮揮手,本該竊喜的心中不知爲何徒增了濃厚的悲傷。
柳承宇走出校場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他憑着感覺在風宅中随心走動,不知不覺間已靠近了後山雲海。
風宅天翻地覆,唯獨這片淨土始終保持着記憶裏的聖潔和安适。
遠遠望去,他看見了曉風和唐若風的身影,還有唐天毅和唐若弘。
兄弟倆各站一邊,默默聽着曉風與唐天毅的對話。
“這個結果,你滿意嗎?”
“無關滿意與否,隻是我的确沒有想到你會把所有事瞞下來。”
“還是那句話,我不提不代表我可以放下,你我之間終有一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好,我答應你。隻要你替那些人解了毒之後還能活着,我就給你這個機會給自己報仇。”
“我還有個條件。”
“你說。”
“江湖該有一番新的面貌,你在武林盟主的位置上待了太久,是時候退位讓賢了。”
“你有屬意的人選?是他,還是柳承宇那小子?”
唐天毅口中的他自然是唐若風。
“是誰都好,但不應該再是你。”曉風沒有考慮太多,她隻是不希望自己與唐天毅的決戰再起波瀾,“我替衆人解毒,你重啓武林大會,待到江湖有了新的領袖,便是你我清算之日。”
“看樣子,你是認爲我必死無疑?”
“是。”
“好!我答應!”
以風無垢的身份重新來過之後,唐天毅漸漸發覺自己對權力的渴望已無最初強烈。高處不勝寒,權力帶給他的遠沒有情意來的溫暖和長久。當他聽見曉風要他退位的時候,他不僅不生氣,還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他開始幻想隐居的生活,想象着決戰過後自己可以過上與世隔絕的日子,他甚至閃過一絲念頭,要帶曉風一起浪迹天涯。
他知道最後死的人不會是自己,他相信她也一定知道。
自欺欺人也好,欺騙旁人也罷,避免不了的一戰,或許能夠讓他們徹底脫離江湖紛擾。
青山綠水,大漠狼煙,白雪皚皚,繁花似錦……
如詩如畫的風景在唐天毅的眼中不斷浮現,他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一件未完成的事。
“我也有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