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溫讓血脈湧動，疼痛讓氣血褪色，唐若風的臉色在紅白之間反反複複，創口的疼痛越來越強烈，但是他一直沒有松開與曉風緊握的手，保持同樣的力道與她掌心相疊。他不斷用各種值得追憶的往事來與她回味吸引她的注意力，以分散身體的疼痛給她帶來的侵擾。
“還記得第一次看見你，驚爲天人，原來這世上有人可以長得這麽明媚動人。”
“當時看你看得出神，整個人顯得傻乎乎的，現在想想真是丢臉。”
“谷主和夫人對我一直很好，總是讓你帶我在谷中玩，可是那時候的你冷冷淡淡，對誰都沒有熱情。有一陣子，我常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哪裏做錯了，惹你不開心。後來我才發現，你就是這種性格的人。”
“再長大一點，就好很多了。”
“十歲那年夏天，你竟然主動拉着我去靈月灣去看月亮，說那裏的月亮最幹淨最漂亮。你不知道，當時的我簡直受寵若驚，感覺心跳都要停了。”
“還有十一歲的時候，我給你講話本裏的故事，你聽進去的都是人家的武功……”
曉風就這樣癡癡地盯着他，聽着他溫柔的言語重現年少時的青蔥與稚嫩。
幸運的是，時間沒有讓擁有過的快樂褪色，也沒有令彼此間陪伴的模糊了身影。點點滴滴，曆曆在目，恍如一切都發生在昨天。
說着說着，唐若風被她略帶無辜和天真的眼神盯得愈發不好意思，一瞬間語塞，忘記自己回憶到了哪裏。
聽着聽着，驟然停頓的聲音讓她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輕快悅耳的笑聲裏透着松弛與欣喜，細細品味好像還摻雜了幾分奸計得逞後的幸災樂禍。
她手腕忽然用力将唐若風拉到面前，一把攬住他的脖子親吻了一下他被汗水浸潤的雙唇。
頸項交纏，頰畔輕偎，耳鬓厮磨，柔情缱绻。
曉風散開的青絲披落在唐若風的肩膀，唐若風垂落的白發亦成爲曉風彎曲左臂的點綴。
“若風，别對我太好，我怕我會舍不得。”
“我就是要讓你舍不得我，這樣你就不會輕易丢下我了。”
“我這不是在拉你一起呢嗎？哪有丢下你！”
“你呀，怎麽說都有理……”
後知後覺，唐若風似乎反應過來了一件事。
他擡起頭半信半疑地問道：“你……故意的？”
曉風飛快眨了兩下眼睛，留給他一張绯紅的臉頰：“你說什麽？什麽故意的？我聽不懂。”
唐若風扳過她的下巴，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測：“這種事情怎麽可以拿來吓我！”
曉風稍稍洩力，整個人就癱軟在唐若風的身上。
唐若風連忙攬住她嬌柔的腰肢，身體微側，将後背抵住藥池的邊緣。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
他滿眼都是曉風的笑容，眼底像照進了春日曦和，不斷溢出細碎微光，亮晶晶，暖融融。眉梢舒展，宛若晨光撥開遠山雲霧；愛意從眼波深處蕩漾，溫柔的、專注的、虔誠的、滿足的。他目不轉睛凝視着她，生怕一個閃爍就驚擾了此間的溫存。
他願用一生守護的世界，此刻正安穩落在他的眸光裏。
“你呀是關心則亂，忘了我向來能忍。比這再重、再久的都扛過來了，這點痛又算得了什麽？”
曉風的痛感是真實的，隻是她的反應刻意誇張了很多倍，呈現出的恐懼裏表演的意味占了九成。她想和唐若風一起浸在藥浴中，邀請的話就在齒間，卻不知爲何今夜莫名羞于啓齒。到頭來，她就隻好以這種方式，将他“騙”進水裏。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給唐若風眼底的晨光蒙上了一層氤氲，他的心有一種被刺痛的感覺，是心疼的滋味。
“清兒，從現在開始，不忍了好不好？所有不好的感受，不好的情緒，統統不要再壓抑，把你的堅強留在最需要的地方，好不好？就像剛才一樣，讓我知道其實你也會痛，也會怕痛，也會有膽怯和不願意面對的事。一個人扛下所有太辛苦，讓我陪你一起分擔，好不好？”
他是那麽誠懇，那麽真摯，又那麽小心翼翼。太過堅強的人注定會活得很累，他隻希望自己所愛的人能夠過得輕松些，快樂些。
曉風單手拂過他的眉眼，從他的眼底捧出一縷值得珍藏的明光。
“我……盡力而爲。”
她沒有一口應允，因爲連她自己都已經忘了不去忍受是一種怎樣的狀态，又該在何種時間何種程度來表達自己所謂真實的感受。
那些是真實，那些是忍受，早已在她的世界模糊了界線。
“但同樣的，你也一樣。”
她向唐若風提出了相同的要求，而唐若風也回給她相同的答案。
他們是相似的人，是最能對對方感同身受的那一個。
藥效持續在發揮作用，他們撐過了最難以忍受的煎熬，迎來的便是似羽毛般輕柔的撫摸，仿佛有一雙手在捏合他們的傷口。
“若風，給我講講秘籍裏的内容吧。”
“現在？”
“嗯，早晚都要知道的。早一告訴我，說不定我會被吓跑，不玩了呢？”
“那我要好好想一想，該怎麽講才最有可能讓你感到害怕。”
默默無言，曉風依偎在唐若風的懷抱裏聽着他心跳的聲音，一直到藥效停止，水霧散去。
池水中溫暖不再，但是他們彼此間的溫度永遠屬于兩個人。
十指緊扣繞過房間裏一扇巨大的屏風，兩支紅燭還在靜靜燃燒。房間裏的布局清新淡雅，隻在床帏點綴了幾抹嶄新的鮮紅。宅子裏的婚房早已被唐若弘拆得徹底，這一間，更像是有人特意爲他們而準備。
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圍的烘托剛剛好。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香氣，淺淺嗅了一下，曉風的困意就被膨脹到了極緻。她打了一個哈欠，趔趔趄趄摸到床邊，倒頭就躺下了。
唐若風比她清醒有限，循着香氣多聞了片刻，确認這隻是改淡了味道的安神香，凝神靜氣十分有效。
戒心放下，他很快就成了曉風柔軟的抱枕。
相擁而眠，這一晚他們在彼此氣息的守護裏伴着各自的呼吸與心跳，睡得格外踏實。
寂靜無聲，連風都不忍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