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暗沉,濃雲遮蔽太陽,連天空都失去了蔚藍。
碎星谷風平浪靜,風宅的院落也已煥然一新。護院整齊有序巡查,傭人們忙忙碌碌在大堂進進出出。
日晷的指針映到已時三刻,一桌宴席已然擺好。盡管擺上桌的菜肴看起來有些清淡,但是每一道都做得十分精緻,熱氣騰騰帶中帶着陣陣誘人的香氣,聞起來不失食欲,每一碟的分量不多但是一桌上的種類十分豐富,無論何人坐下來總能夠找到一道符合自己口味的吃食。
唐天毅和唐若弘從别苑回來,徑直走入大堂直接入席,時間準确得仿佛這頓飯就是爲他們而準備的;神算子和洛青函在護院的引領下随後而至,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四個人,四個點,各自中間隔了兩張凳子,生疏得完全像是互相不認識。
柳承宇姗姗來遲,他的手裏還握着天欽劍,一身黑色中衣隐約可見汗水洇透的痕迹,鬓邊的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看起來像是已經練功練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氣色不錯,絲毫沒有受到“歎奈何”的影響。
“讓各位前輩久等,實在抱歉。”
習慣性的緻歉,是他浸在骨子裏的修養。
隻是這四個人裏,有一個似乎算不得“前輩”。
唐若弘果然調侃道:“柳掌門這聲前輩我可擔待不起,論年紀,你該是我的長輩才對。以家父和令尊的交情,我叫你一聲大哥也不爲過。”
柳承宇面不改色,回應道:“父輩的交情另說,若弘兄的這聲大哥我可承受不起。”
他用的是“承受”而且還故意強調了“大哥”兩個字,無心人隻當是他謙虛,有心人聽起來卻格外不是滋味。他的含沙射影相對隐晦,攻心爲主,氣勢在不在并不重要。
唐若弘的笑還挂在臉上,隻是看起來沒那麽自然了。
“柳掌門别站着,快落坐,别讓三位前輩等你用膳。”
他看出了柳承宇的無所适從,于是就催着他趕快在這看起來位置很多實則沒有多餘空隙的地方做個選擇。
柳承宇看着那些空凳子,差一點就想轉身回去。
好在洛青函反應夠快,一邊找了個由頭與他們閑談,一邊很自然地往旁邊挪了個位置。
“丫頭和若風呢?他們倆可不是貪睡的人。”
柳承宇朝他點點頭,在三個空位中間的那個凳子上坐了下來。
“是啊,昨夜分開之後一直沒看到他們,沒人去叫嗎?”
唐天毅已經開始動筷,不過唐若弘的嘴張得比他更快。
“你看這桌子菜就知道沒他倆的份。”
曉風和唐若風對吃食并不挑剔,但是也有各自的偏愛的菜肴。按照唐天毅的習慣和碎星谷的規矩,這一桌無論如何都應該出現主人家最喜歡的食物,除非主人家不會坐在這裏吃這頓飯。
“他們估計還要再睡兩三個時辰,這頓飯是吃不上了。”唐天毅說得格外輕巧,好像這件事早就在他的預料之内,掌控之中。
神算子飲了幾口茶,悠然道:“我半個時辰前去看過他們,睡得很香,天塌了都震不醒。他們難得睡得這麽沉,是你動的手腳吧?昨天留給他們的藥裏加了什麽?”
唐天毅難得承認了一次:“沒什麽,都是正常用法而已。藥浴療傷,燃香安神,兩個混合在一起剛好是天下最厲害的迷藥。”
洛青函大概猜到了他用的藥和劑量,對人不會産生傷害,而且很适合兩個有些風吹草動就會被驚醒的人踏實休養。
他隻是有些奇怪:“以他們兩個的警覺性,不該一點感覺都沒有。”
風波剛剛結束,危險是不是徹底解除還有待驗證,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個人應該是醒着的,應該從昨夜就覺察到房間裏的香氣有異樣。
然而,事實卻是,沒有。
“這兩種藥的反應唐若風還沒本事發現,至于有可能發現的那個……”唐天毅送菜的手慢了兩拍,若有所思的神态裏偷跑出了幾分擔憂,“她的敏銳退化了。”
不止他,神算子、洛青函還有柳承宇都發現曉風最令人忌憚的如獵豹般敏銳的嗅覺變得遲鈍,她失去了對自身環境應有的警惕,失去了對人最基本的戒心和防備。雖然留下來的人大多值得她信任,但是過于信任的苦她不是沒吃過,不應該在傷疤還沒痊愈的時候就這麽快忘了疼。
對于曉風的變化,除了唐若弘之外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擔心。
“她心中執念已散,慢慢又變回以前的若清了。”神算子認爲她正在逐步退回到三年前,逐漸褪下“曉風”的殼子,重新回到“風若清”的身份裏,“你怎麽看?”
他冷峻的目光直射唐天毅。
“不是很肯定,不過我倒甯願她如你所言。”唐天毅稍微有些猶豫,“她以前是無所畏懼,而現在我倒覺得她多少是有些無所謂了……”
将人性的好壞置之度外,将自身的生死置之度外,在她心裏好像突然就沒有了真正值得在意和留戀的人與事,周圍如何變化都不會對她産生任何的影響。
她的心裏何止沒有了畏懼,是沒有了多餘的波瀾。
“應該還沒到這個地步。”昨夜的切磋,倒是讓柳承宇對曉風的心境寬心許多,“若風在她心裏還是舉足輕重的。”
“那更糟糕。”唐天毅雖然認同柳承宇的觀點,但是本心卻并不是很想認同,因爲一旦确認曉風心有所依,那麽他就必須要承認是另一個原因在作祟。
他将嚴肅的面容投向了洛青函。
“你也認爲她的五感在消失?”
也。
證明洛青函有着相同的判斷。
如果不是心境變化的主觀影響,那就隻能是身體達到極限後被動的“釋然”。
唐天毅依舊不敢輕易下判斷:“看她醒來之後的表現吧。”
神算子覺得很難:“若清骨子裏要強,隻怕不會輕易顯露出來。”
唐天毅冷歎一聲,嘴角的笑容略顯複雜。
“就是因爲她要強,所以越是有問題,她就越是會竭力掩飾;她的演技一般,越是掩飾,就越容易過度粉飾,弄巧成拙。”
也就是說,當曉風的行爲愈發脫離原本的她,當她的情緒、行爲愈發外露和誇張,那麽就愈發能夠證明他們的猜測是對的。
昨日後山已初現端倪,隻是他們都還不敢肯定是她一時玩心所緻,還是她的掩飾已然開始。
這頓飯注定難有食欲,各有所思的四個人食不下咽,唯有事不關己的唐若弘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