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刻，躲在雲層後的夕陽掙紮着暈開一抹近乎蒼白的淡淡杏黃，如同滌蕩到褪色的舊織錦，無力地着色幾縷遊離在外的雲絲。微弱的風偶爾穿過葉子散盡的枯枝，帶出陣陣幹澀的簌簌脆響，卻帶不走沉重的雲彩。蕭瑟之氣彌漫在整座宅院裏，透過門窗的縫隙，裹挾泥土與霜氣的微腥攪渾房間内已然分不清是何種氣味的氣味。

曉風減弱的嗅覺忽而又變得格外敏感，複雜的氣味引得正準備開窗的她噴嚏連連。

“小心着涼。”唐若風找到藥池旁的披風披在她單薄的衣衫外，把帶子仔細系好，“額頭還有汗，别吹風，我來。”

曉風蹭了蹭額頭，挽住他的手臂：“陪我回房吧，我還不知道它現在變成了什麽樣子。”

她不确定自己的閨房是不是還在原來的位置，畢竟重新建起的風宅有了全新的布局，雖然是淩煙閣的手筆，但并非完全按照唐天毅的授意而建，近兩三個月内又改動了很多，所以很難還原舊日全貌。無晝谷的加入已經修正了很多浮誇之處，奈何房間的設置已定，很難再有大的變動。就像他們現在所在的這間屋子，以前隻是一間普通的雜物房而已。

唐若風拍了拍她的手背，給她吃了一粒定心丸：“還在以前的地方，還是以前的樣子。”

風宅最先恢複的就是他們一家三口的舊居，那是唐天毅監督下完成的，哪怕他後來詐死也無人再去改變。哪怕秦蓁蓁曾經想要毀掉已經建好的屋院，可最後并沒有人替她實現。風若清的閨房幾乎複刻了曾經的模樣，最後一筆點睛自然是昨夜唐若風親自完成。

推開門，遙望遠處山巒，隻剩下黛色的輪廓伏在天邊靜默；近處的枯樹在稀薄光線的映射下投出漫長而孤獨的影子。天地仿佛被蒙上一層灰蒙蒙的紗，萬物皆失去了鮮活的顔色，疲憊寂靜地等待漫漫長夜的到來。

“風姑娘，唐公子，你們醒了。”

曉風萬萬沒想到屋外竟然還有侍女等候，更沒想到這個“侍女”竟然是她認識的人。

“羽金？你不是回無晝了嗎？”

“原本是要回的，不過在半路收到谷主的召喚，又回來了。”羽金手上端着衣盤，裏面安安靜靜躺着兩套嶄新的衣衫，“熱水已經燒好了，你們不妨梳洗一番再在院子裏走動，畢竟現在宅子裏的人比較多。”

曉風想了想，的确如此。宅子裏的男人不少，就算再熟悉也不能失了邊界和禮儀，自己衣衫不整，被人看見了總歸不好。

“還是你細心，想得周全。”

羽金笑着點點頭，指着旁邊另外兩個看起來不算大的房間說道：“這邊就由我來伺候大小姐沐浴更衣，但是要委屈姑爺去那邊自行梳洗。”

曉風被她的稱呼喊得雲裏霧裏，也被她的這套說辭搞得摸不清頭腦：“姑爺？這是什麽說法？更何況來者是客，你是我的朋友，哪裏能委屈你做這些事。”

羽金笑得更開心了，她不僅不覺得委屈，反而還樂在其中。

“既然是朋友，你就不要跟我客氣。淩煙閣留在這裏的全都是男人，你的起居總還是需要一個姑娘來照顧，總不能事事都勞駕姑爺吧。”

第二遍的“姑爺”，叫得唐若風臉頰泛起微微紅暈。

曉風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姑爺，這到底是誰教你的？”

羽金玩味地看着唐若風，抿起的嘴唇在努力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自然是姑爺教的。”

曉風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唐若風，唐若風的眼睛裏寫出了大大的“無辜”二字。

“我何時教過你這麽說？”

“不是姑爺你說無論在碎星谷還是在淩煙閣，她永遠都是風大小姐不是什麽少夫人嗎？閣主聽聞後覺得這番話十分在理，索性交待下去，既是在碎星谷那就不應該叫少主，必須得叫姑爺才合情合理。”

她将昨夜唐若風對護院傳達的指令詳細講給了曉風聽，聽得曉風愈發羞澀，心中被幸福填得滿滿當當。

雖然僅僅是一個稱謂，一個她自己都不怎麽在意的稱謂，但是她愛的人在替她在意，替她考慮到方方面面。唐若風不僅給予了曉風足夠多的愛，還給予了她足夠多的尊重。單就這份心意，已讓無數人望塵莫及。

唐若風幹咳了兩聲，抓起衣盤上的男裝一溜小跑進遠處那間屋子。

羽金歪着頭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終于還是笑了出來。

明媚開朗，她的笑容裏也有了屬于她的自在和真實。

“若清，唐公子真的很愛你。”

“我知道……”一想到這，曉風總是自愧不如，“可惜，我一直沒能給他同樣份量的愛。”

羽金卻不以爲然：“不，你也很愛他，我感受得到，我們大家都能感受得到，隻是你情深而不自知罷了。”

“是嗎？”

“是！你們之間的愛從來不是誰比誰少，而是永遠勢均力敵，永遠在爲對方加碼，永遠比對方愛得多一點。”

他們之間流淌的愛意，是隻有旁觀者的感受才最爲清晰。那是讓柳承宇爲之感歎，讓羽金爲之向往，讓宮土爲之驚詫，讓神算子爲之欣慰，乃至讓唐若弘暗暗自愧不如的情感，是令唐天毅爲之動容，願意爲之退讓的力量。

“若清，你的出現真的改變了很多人。魅，谷主，宮土，還有我、徵木、商火。我之前并不理解爲什麽魅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卻會爲了幫你們甘願冒那麽大的風險在無晝谷内與你裏應外合，現在我好像懂了。你是我見過的最特别的姑娘。”她撇撇嘴，遲疑地補充了一句，“當然，我好像也沒見過多少無晝谷之外的姑娘。”

曉風被她笑了。

這句話更加暴露了人前人後都能獨當一面的羽金歸根結底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的内心仍有很多的位置如白紙一樣幹淨純潔。曉風看着她，有了一種在照鏡子的錯覺，這個和自己面容有着幾分相似的姑娘，原來更像真正的風若清。

好在，風若清不會成爲她的影子，她可以從現在也可以從不久的将來好好開啓屬于她自己的人生。

曉風情不自禁抱住了她。

“無人可以替代風若清，但是羽金，你也要記住，你自己同樣獨一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