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金慌了。
她哪裏見識過唐天毅如此怒火中燒的樣子,血絲密布的雙目燃起的是毀滅的殺意和掙紮的疲憊。她不敢妄動,隻能在一旁小心勸說,小心提醒,小心請求。
“若清,你誤會谷主的意思了,他絕不會是……”
不等她說完,唐天毅已經松開手把曉風扔到羽金的面前。
羽金暗暗松了口氣,這個舉動至少證明唐天毅尚存一絲理智,還不至于不顧曉風死活把她扔下山。
她蹲下身護在曉風外側,一個勁兒打着圓場:“若清,快給谷主道個歉。谷主敢作敢當,一定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曉風卻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壓抑着呼吸,輕柔撫摸自己的喉嚨,略顯麻木得回應道:“何必大驚小怪,這種事又不是第一次。每當咱們這位唐盟主惱羞成怒的時候,就喜歡蹂躏别人的身體,踐踏别人的尊嚴,玩弄别人的性命。”
她看不見現在的唐天毅到底是何種神情,但是過往每一次他被自己觸碰逆鱗、忤逆權威時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曆曆在目。她擺出了那時候的自己戲谑的态度,不僅不示弱,反而還在繼續“煽風點火”,在已經很直白的嘲諷後又補充了一句。
“這個别人,恰巧每個都是我。”
“若清,你……”
羽金頓住了,但是她的停頓不是因爲聽到了什麽可怕的真相而驚訝,而是她哪怕眼眸低垂也難以無視唐天毅的壓迫和他籠罩過來的陰影。陰冷陣陣,她全程不敢注視唐天毅,戰戰兢兢的手下意識松開曉風,趔趄的腳步往後退了一階又一階。
她對唐天毅的畏懼之心已經令她沒有勇氣再開口勸曉風服個軟。
然而,怒火燒到極緻迎來的卻不是如火山噴發的宣洩,而是驟然歸于平靜的沉默和無言注視。
衣襟松垮,半肩滑落,透光的傷口若隐若現,奇形怪狀的疤痕直沖眼瞳。
一道道,一處處,無一不是唐天毅的暴虐的“傑作”,一條銀鏈差點就令她失去揮劍的能力。
唐天毅長歎一聲,冰冷的手指點在穿透的創口處,令曉風受驚般躲閃差一點栽下石階。
“我說的都是事實,信不信由你。”
他俯身提起曉風的領口,手背不經意拂過她的臉頰,帶走了她眼角兩側流出的兩滴淚珠。
一滴晶瑩剔透,一滴豔如紅玉。
肩膀的傷引發了他的恻隐之心,三分愧疚,七分憐惜;而這兩滴滾燙的眼淚,徹底澆滅了他心頭的憤怒。
“除了逞一時口舌之快,激怒我對你能有什麽好處?你要懷疑,要諷刺,要辱罵,大可藏在心裏想怎麽罵都行,我沒有本事把你的心挖出來分辨一二,看清楚你心裏都裝了哪些東西。可你呢?明知我最不喜歡聽到這些,卻非要把話挑明,無端端自讨苦吃,又是何必?”
何必?
因爲在武功盡失毫無還手之力的時候,除了口舌之快,曉風再無其他更銳利的方式來保護自己所剩無幾的尊嚴。這是她反抗和掙紮的方式,是她僅能握住的一把刀,哪怕這把刀最後刺中的人是她自己。
久而久之,刀成爲了她的盾,一面看似堅硬實則會令自己千瘡百孔的盾。
分明最痛的人是自己,卻硬要裝作若無其事繼續逞強防備。
“不喜歡?可爲何先前唐盟主每次聽到我的挑釁都得意得不得了呢?生怕我漏掉什麽,淹沒了你的‘豐功偉績’。”
以前的唐天毅确實喜歡,因爲會讓他感到興奮,感到痛快;
隻是,現在的唐天毅能夠感受到的唯有失落,還有和她一樣心痛。
唐天毅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收着力道小心将她從地上抱起來。曉風很輕,輕到他的雙臂感覺不到多少壓力,輕到一陣凜冽夜風吹過就足以帶走她這個人。
“還敢讓我靠近?”曉風反手便用三指扣住了唐天毅的咽喉,“不怕我報複?”
“就憑你現在這點功力,讓你三十招都奈何不了我。”
事實就是這麽殘酷,十年前也好,三年前也好,現在也好……曉風都不是唐天毅的對手,從始至終都不是。她沒有錯過任何一個可以殺他的機會,因爲她從來沒有擁有過這樣的機會。有些看似能夠取他性命的時刻,也不過是他刻意制造出的虛假局面,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隻是,殺不了,不代表她會選擇不殺。
“可終有一日我會要你血債血償。”
“話别說得太滿,等兩個月後你用這半條命種出解藥後還有力氣走路再說。”
“放心,一定有。”
“這可是你說的,我拭目以待。”
這一刻,唐天毅倒是希望她對自己的恨能夠成爲她的下一個執念,支撐她挺過她給自己施加的劫數。
“不過現在,你先老老實實聽我把話說完。”
“唐盟主竟然雅興未減,真是新奇。你就不怕待會兒我講出更難聽的内容,惹得你更加不悅?萬一唐盟主一氣之下把我扔下懸崖,我豈非是要死不瞑目咯?”
“那你就先閉嘴,别讓我扔你出去!有什麽話等回到風宅回到你那個唐若風身邊,我讓你說個痛快!”
“好,姑且忍你這一路。”
偃旗息鼓,鳴金收兵,他們兩個暫時休戰,好讓這條唯一修整出的山路不會成爲他們“動口又動手”的争執下的犧牲品。
曉風的心緒已然平複,圍繞在她身邊的悲哀、恐懼和無力均已消散。她學着讓自己置身事外,以一個旁觀者、局外人的角度傾聽唐天毅繼續爲他過去的行爲找“理所當然”的借口。
“我恨你——”
“恨你生來就是風天揚和菀菀的女兒,你的存在就是我潰敗的證明,證明我永遠失去了菀菀;
“恨你的出生令我失去了至親骨肉,每當衆人誇贊你天賦出衆日後定成大器時,你可知我有多恨?悟性、天賦,若風絕不輸你,你擁有的一切本該屬于他;
“恨你的命格會沖擊我在江湖的地位,哪怕你無心涉足江湖,但是你讓無數人觊觎,更讓無數人萌生取我而代之的野心,以你之名行颠覆之舉;
“恨你的存在害死了我此生最愛的女人,若不是因爲你,風家何至于此,菀菀又怎會含恨而終;
“可我更恨的是,我不能隻是恨你,因爲你是這世上唯一能夠治愈我體内劇毒的解藥……”
沒有悲愁,沒有哀痛,沒有嫉恨,沒有殺心。
這一次,唐天毅不再講“他”的故事,而是選擇回到自己的角色裏,以一顆極爲平靜的心,将多年恨意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