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劍拔弩張到心平氣和,曉風和唐天毅之間氣氛轉變之快讓将這一幕幕看在眼裏的羽金大吃一驚。在唐天毅殺意暴走的一刻,她擔心的是自己替曉風圓場的舉動會不會導緻自己成爲她的陪葬,唐天毅會不會在一怒之下把她和自己一并解決,她甚至開始設想自己該如何在不被遷怒的情況下全身而退。
可當她偷偷瞥見唐天毅替曉風拭淚,瞥見他抱起她時溫柔流動的眼波時,她忽然明白,在唐天毅的盛怒之下有且僅有一個風若清可以全身而退,其他人隻能祈求一個僥幸。她根本不必擔心自己會被遷怒,因爲她隻會成爲唐天毅避免直接傷害曉風卻必須有人來承受盛怒情境下的替死鬼。
起初她不理解唐天毅爲什麽會對冷言冷語的曉風處處包容忍讓,直到聽見那一句句“恨”,她終于懂了——
每一句“恨”诠釋出的皆是“欲加之罪”,唐天毅不僅僅是理虧,根本是在無中生有,強行将他施加給曉風的折磨蒙上濃重的悲情色彩。
這種牽強因果下,曉風竟然還能和風無垢、和唐天毅維持亦敵亦友、至親至疏的關系,實在讓羽金在對她心生敬意的同時揣摩不透她面對唐天毅時抱有的心态。若是換作她自己,絕對不可能與這樣一個人談笑風生,更别說并肩作戰,生死與共了,哪怕這個人是她最敬重的谷主。
她聽得五味雜陳,代入曉風的心境,她隻道幾句冷嘲熱諷根本無法表達内心的不滿,然而曉風本人卻真的安安靜靜在聽,如唐天毅要求的那樣沒再多說半個字。
“每每看見你意氣風發揮舞莫忘,我總會想如果若風活着你們兩個該是多麽天造地設的一對。同樣的天賦過人,同樣的光彩照人,天地在你們面前黯然失色。你們多少可以彌補我對菀菀的遺憾,這江湖交給你們也是順理成章……”
可是世間殘酷的所在就是沒有如果,不可能事事都有圓滿,事事盡如人意;
而比起沒有如果更加具有宿命感的,是曉風的确和唐若風終成眷屬,兩心相許的深厚情感,再也容不下多餘的人。
唐天毅的一廂情願成真,隻是此“唐若風”非彼“唐若風”而已。
至于唐若弘,他與風若清自小就互相看不順眼,僅僅能夠維持表面的和諧,彼此敬而遠之。
“爲了清除體内積攢的毒素,我花費二十年時間苦心鑽研各類醫書毒經,終于不用依靠風家寶藏而尋找到解毒的方法。隻要找到一個血象和我相近的人持續與我換血,我便可以在三年之内逐步擺脫毒素的控制……”
血象相近的人不好尋,但至親一定相同,他身邊正好有一個因爲滴血相溶得以相認的孿生兄弟阿怪。
一個問題解決,随之而來的是新的問題,那就是至親的血相溶會産生更加緻命的毒素,他還需要制出調合之物以保證自己的性命無憂,也就是典籍裏記載名曰“裂丹”的東西。
存在于文字的東西,百年之内無人知其形,徒有制法,卻無載體,單就一個百毒不侵之血已是世所罕見,更别說這血的血象也要保證相近。
嚴苛的要求無異于宣告唐天毅這是一條死路,他不得已重新打起風家寶藏的心思。然而,布局尚未成形,他便意外得知風若清正是百毒不侵之人。天無絕人之路,冥冥之中是他注定要與風若清一生糾纏,無法共存。
“三年前,我收到柳昭華飛鴿傳書說有人要對你對菀菀對風家不利後便第一時間趕回碎星谷。可當我走到一半時,我……猶豫了。”
提及此事,此刻的唐天毅也在猶豫,猶豫着要不要将那個不爲人知的秘密,那個有可能改變風家命運的舉動袒露給最介意的這個人。
空曠的山間頓時安靜下來,三個人的呼吸兩個人的腳步成爲夜色裏僅存的回響。
羽金悄悄回望,然後加快了步伐,更加遠離他們的是是非非。
她誤會了唐天毅的意思,但是曉風卻懂。
“說了一整晚不累嗎?等回到家喝兩口茶潤潤嗓子再繼續吧。”
她大緻能夠猜到唐天毅的猶豫,不管是以前的還是現在的,背後必然是一個陰暗的念頭,一個間接造成了難以挽回結局的陰暗念頭。她怕自己的猜測一旦得到印證,就連風家的門都摸不到了。
唐天毅配合着她咳嗽了兩下,很自然按下了暫停。
直到護衛的恭迎先于燈火的溫暖靠近曉風身邊。
“閣主,大小姐,快請。”
“嗯。”
唐天毅一隻腳踏進風宅,立馬就放下了懷中的曉風。
曉風憑着記憶和感覺摸索着往院子裏走,兩步一磕絆,五步一跌撞,在曾經閉着眼都不會找錯路的宅子裏徹底迷失。事實再一次提醒着她這裏已經與她無關,而那一聲聲與“閣主”并列的“大小姐”更是令她感到無比陌生,無比不自在。
她知道,自己下的決心是對的。
她搶在唐天毅重啓話由之前說道:“風家名存實亡,我既無力也無心重振,倒不如就此将碎星谷歸還于你。你若當自己是風無垢,那這裏就本該屬于你;你若當自己是唐天毅,這裏的人也始終聽從你的指示。無論你選擇哪個身份,從今以後你都是谷主,是維持碎星谷原狀還是将這裏變成第二個淩煙閣,由你來決定,我不會再過問。風若清自此隻是這宅子裏一個借住的過客,别再說什麽以她爲尊……”
将碎星谷還給風無垢,曉風不僅落得個自在,還替風天揚完成了未能親自實現的夙願。她不想虛有其名,當一個并不受制于人的傀儡,平白無故再給自己殘缺的肩膀上壓下幾重責任。
隻是,這番話聽起來,難免會讓人覺得是她在交托身後事。
所以,唐天毅并不想答應,卻也沒有直接拒絕。
“來日方長,這件事以後再說。”
曉風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她不強求他立刻接受,也堅定表态此事無可更改。
“我的意思就是如此,不會有任何改變。剩下的,随你。”
“随我?那就先讓我們把恩怨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