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清楚。
若真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唐天毅和曉風就不會陷在如今的矛盾裏,既不能刀劍相向拼個你死我活,又不能一笑泯恩仇從此兩不相欠,隻能用言語的針鋒相對和留有餘地的發洩與不觸底線的承受來平衡。
共生,對抗;
依賴,敵對。
看似清晰的界限,實則交織複雜,近乎無解,像極了傳聞中神秘茂盛的雨林裏一種名爲絞殺的榕。姓氏與血脈的交集引起不可避免的羁絆,起初還是溫柔相對,互利互助般平和共存;漸漸的,當欲望開始膨脹,當利益開始沖突,無聲的博弈便悄然開始。博弈到最後,要麽畸形共存,彼此禁锢,僵直成一棵不會死卻也不會再繼續生長的樹;要麽一方耗盡,黯然離場,給勝者留下一具中空的皮囊。
他們互爲宿主,互爲絞殺,互相汲取養分,到頭來兩敗俱傷,沒有赢家,隻有無休的痛苦,無止的折磨和無窮無盡的寂寞與遺憾。
曉風被唐天毅帶到最空曠的院子裏,也就是三年前他們之間恩怨開始的地方。
四下無人,唐天毅似乎也不再顧慮所謂的“隔牆有耳”,竟是直接剖開過往,直面當時在自我和大義之間徘徊的自己。
“我要得到你,那天是最好的機會。”
“不錯,你要的人是我,不會再有比那天更合适的機會。”
或許是先前的鋪墊削弱了真相的沖擊,面對唐天毅稍有辯駁的坦誠,曉風一反常态,不僅不生氣,還成了能夠和他同頻盟友。
柳昭華的信裏并未提及會對碎星谷下毒,隻是說收到消息有一群神秘人意圖圍殺風家,讓唐天毅攜淩煙閣相助。字裏行間,很難還原當日風家的危急,以緻于給了唐天毅可以借此謀奪的錯覺。
他要做的是在不使用獨門武功、不暴露自己真實身份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劫走風若清,然後在最短的時間内安置好她,既不能讓她有機會清醒逃離又不能被其他人發現劫持,最後還要在風天揚力竭之前趕回保證他和蘇菀菀的安全。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剛好可以趁虛而入,借亂局一箭雙雕,保住自己名聲和道義的同時無聲無息得到這具可以治好自己的身體,徹底擺脫毒素的牽制讓武功突破至無人可及的境界,并且将可得天下的她牢牢握在自己手裏,再沒有誰能夠撼動自己的地位。
“所以,當我趕到碎星谷山下的時候,我刻意放緩了步伐,改頭換面,以待時機。然而,當我踏進碎星谷之後,我就知道來不及了。”察覺谷中水源異常的唐天毅,突然就意識到自己低估了對手,“縱使我拼出全部内力,可還是遲了。”
“不遲。”曉風愈發覺得自己和唐天毅都在被一個叫做“命運”的東西瘋狂捉弄,不斷戲耍,“就是這一‘等’,等來了你的機會,也讓你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
“造化弄人,我至今都還難以判斷那一刻的遲疑到底是對還是錯……”
唐天毅的“遲”換來的是被多情結封住内力且身負重傷的風若清,令他得以輕而易舉坐收漁翁之利;可同樣的,正因爲他來遲一步,他才沒能救回傷勢不可逆轉的蘇菀菀。
救了自己,失了摯愛,他不虧卻也不賺。
“你不是已經下了定論?還有什麽可矛盾的。”
“你又想表達什麽?”
“我隻是想說任何情況下任何人以自己爲先都是再尋常不過的選擇,你選擇救自己無可厚非。局勢危急,哪裏容得下你權衡利弊。不管你出于什麽目的,終歸是你救下了我這條命,也終歸是你沒有讓娘親隕落在無情的火海裏。”
曉風扶着一棵又細又窄的樹苗慢慢蹲下,撫摸着這片曾被家人的血滲透過的土地。
“更何況,高高在上的唐盟主是不會犯錯的,錯的隻會是我這個生來就帶着颠覆江湖命數的災星,連累了娘親,連累了風家所有人……”
原本這番話是唐天毅對她的遷怒,而當她親口指責自己的時候,偏偏讓他聽得不是滋味。他情不自禁靠近曉風身邊,卻不知道要做些什麽才最爲恰當。他沒資格安慰,也狠不下心再将過錯歸咎于她。
緩緩擡起的手定格在那雙與蘇菀菀尤爲相似的眼睛前,那抹茫然的哀傷觸手可及,與三年前定格在他記憶最後的無助和驚慌仿佛重疊了一般。
蘇菀菀當時對他的懷疑,像極了曉風今日對他的懷疑;
蘇菀菀當時對他的畏懼,像極了曉風今日對他的畏懼。
當時戴着僞裝面具的唐天毅慌了神,今日卸下僞裝的唐天毅失了魂。
他撫上了這雙眼睛:“沒有若清解毒,我或許不會死;可若是我能夠及時趕到,菀菀你是不是也不會死……”
曉風靜靜待在原地,失神的眸子也和她一樣愣住不動。
“你認出了我,看穿了我的心思,害怕我對你的女兒有不軌之心。彌留之際你看着我的眼神是不是想求我放過若清?如果你,你爲什麽不開口?隻要你喚我一聲‘無垢’,隻要你說‘别碰我的女兒’,隻要你一句話,哪怕我這輩子都解不了這毒,我也會幫你護她一生周全……”
可是,蘇菀菀一句話都沒能留下,留給唐天毅的唯有他至今不敢面對更不可能承認的“死不瞑目”。
恍惚間,唐天毅吻向曉風的眼睛,飽含深情的熾熱唇瓣卻被曉風的話降了溫度。
“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時光不會倒流,我身上的傷不會消失,娘親也不會活過來。”曉風的膝蓋顫抖着,支撐不住的重心偏移,令她整個人跌坐在地上,避開了唐天毅越過親密距離的氣息,“娘親若是聽到你這番言論,她對你該有多麽失望。”
她往後縮了兩步,單手抓住樹幹慢慢站了起來。
“唐盟主,收起你所謂的癡情,收起你自以爲的讓步和溫柔,别再把錯推給其他人。其實,你最恨的人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