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
一個普通人家裏再尋常不過的稱呼,出現唐天毅與曉風之間格外突兀。簡單兩個字,搭建了身份的聯結,卻透着難以緩和的疏離。
他們該是親人,他們又并非真正的親人。
唐天毅掙脫千頭萬緒的困擾,一貫朗潤的神采裏染上了幾分憔悴。向來滄桑一詞與他無關,奈何此時此刻他如炬的目光黯淡,既不見片刻前盛怒下逼人的銳利,又無素日裏看透一切、掌控一切的深邃高明,隻剩下心中疲累的倒影。
他的氣息均勻呼出,清晰得與尋常知命之年的老人無二。
“看着你長這麽大,我竟不知你是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今天的話好像是有點多。”
曉風自己也覺得意外,她的話不僅比平時多了很多,而且句句都不是她一貫的風格,與她對待唐天毅該有的态度全然相悖。
她好像不是她,她卻還是她。
轉變的分水嶺,似乎就是她眼前陷入黑暗的那個瞬間。
當她的世界失去光影,她如同走進一個無人之境,唯一可見是風若清走過的二十年。她置身其中與過去的自己互訴衷腸,看着她笑看着她鬧,給予她慰藉,指引給她不曾關注過的方向;她置身事外,以一個旁觀者身份重新看過改變她命運的那些經曆。
視角不同,她思考探索的内容就不同;
心境不同,她對待他的态度也就不同。
“江湖險惡,人心叵測,我見識過,領教過,也吃過虧,所以我可以理解身在高位、飽嘗冷暖的你不會輕易交托信任。可爹爹與娘親同你一起長大,他們爲人你……不清楚嗎?”
曉風的語速變得更加緩慢,聲音越來越柔,甚至有幾分空洞,仿佛在與一個很遙遠的人對話,又好像那個人就是她自己。
“我相信,若是爹早些知道你的毒未解,他就算是将碎星谷掘地三尺也會找到寶藏把解毒之法的秘籍找出來交給你。”
風天揚留給她的那封信裏寄托着他對風無垢的惦念,曉風最初認爲風天揚在要自己與唐天毅共享秘籍是單純希望了卻一個執念,歸還本該屬于風無垢的東西,可是現在聯想起滅門發生的兩三年前唐天毅武功的瓶頸和頻繁出現的病痛,想起風天揚不時流露出的憂思和不定期的外出,她忽然覺得風天揚應該是發現了唐天毅并未如原本猜測的那樣解了毒,所以想方設法要幫他找到解毒的辦法,找到風家的寶藏。風天揚沒有動用谷中力量,是對唐天毅尊嚴的維護,看破不說破,他盡己所能在保護自己的兄弟。
“再者說,取血而已,又不是要我的命。”曉風将手腕貼到自己的頸下,用下颚的輪廓蹭着延伸了整個手臂的疤痕,“單憑風家與唐家的交情,我也找不出拒絕幫你的理由……”
其實無論哪一種情況,前提都是唐天毅要自爆身份,可他辛苦僞裝就是不希望讓人知道他就是風無垢,或許是不信任風家人可以爲他保守秘密,又或許他最想瞞住的就是風家人。
猜忌,試探,提防,這些始終橫在唐天毅與風家之間,也就導緻故事不得不按照唯一的軌迹發展。
曉風除了歎氣,還是歎氣。
“哎,可惜這些都是後話,說得再漂亮你也不會信……”
“我信。”
“你說什麽?”
“我說,我,相,信。”
一字一頓,加重的語氣,是唐天毅回饋她的禮贈。他不确定如果人生重來一次他會不會換條少些殺戮的路走,但是如果早知今日,他想自己多半不會再有當初。
曉風笑了,與臉頰緊密貼合的小臂感受到了她梨渦的凹陷,也攔住了一滴溫熱的濕潤。
“有件事,我始終不明白。”
“你問。”
“爲什麽不殺了我?爲什麽又要一次次救我?”
犀利的質問,令她背後的唐若風都不禁揪住了她肩膀的衣衫。
曉風橫過手臂,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指。
這件事,她真的想不通。
“按理說,你的毒一解我便沒有了利用價值,你完全可以殺了我以絕後患。這樣一來,你既可以保住自己的名聲和地位又能夠阻止其他人得到風若清,還不用擔心我會逃脫轉而戳穿你的僞善。你甚至都不需要親自動手,隻需在我自尋死路的時候見死不救就可以了。
“我死了,對你沒有任何影響,你依舊可以大張旗鼓爲風家尋找真兇,依舊可以高枕無憂做你的武林盟主,依舊……”
唐天毅點住了曉風的微張的嘴唇,阻止了她的“滔滔不絕”。
他嚴肅且誠懇地回答道:“理由很簡單,因爲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你的命。”
在唐天毅眼裏,風若清始終是蘇菀菀的女兒,是她留在這世間唯一的念想。他會出于防備之心将她鎖在囚牢,也會因爲各種目的在她身上索取,可他卻從未做過傷及她性命的事,還會因爲她性命垂危而心急如焚。哪怕她逃了,他也隻是想要将她帶回來,而不是爲了保住自己的名聲去殺人滅口。再到後來伴随由“碎星谷血案”引發的一系列事态的發展證明曉風的性命與江湖存亡息息相關,她活着的意義遠遠超過“得天下”的分量,這讓唐天毅更加确信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保住曉風也就保住了整個江湖。
隻因内心深處從未動過殺念,故才有了每一次曉風垂危之際他理智的恢複。
然而,偏偏是他的“無意”釀出成了最後連他自己都咽不下的苦果,讓這一句“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你的命”淪爲徹徹底底的笑話。
這大概就是現實最令人感到無力的地方吧。
曉風在心裏默默感歎,感歎每個人都不過是那個名叫“命運”的浪子消遣取樂的棋子,再怎麽努力都改變不了早已定下的結局。就算真的有那麽多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也不過是讓故事多些波折,多繞幾個彎,多來幾個人罷了,跌跌宕宕,起起伏伏,到頭來什麽都不會改變。
她閉上眼睛,用力擠幹了充盈在眼眶的淚水。
蒙在眼前的陰暗被清澈沖刷,她迎上了唐天毅最爲真摯的目光。
這一刻,從來不相信“命運”之說的她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命運”遺漏在自己身上的把柄。
天色暗沉,燭火微弱,她眼中所見卻已是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