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在心頭的苦已解,萦繞心間的惑已散,曉風跳出了往事的牢,解開了層層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鎖鏈。結束了“風若清”的執念和困苦,這個外殼終于能夠與“曉風”的精神融爲一體。她不再是割裂的她,她也不再是隻能有一面的她。
“大伯,碎星谷我還是得給您,比起爲瑣碎事務煩心,我更喜歡當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大小姐。這上上下下有需要做決定的您就看着辦,需要找人商量的盡管去找歐陽伯伯,再不濟若風若弘也能湊湊數。但是,有言在先,千萬别來煩我!反正我這個人也沒什麽主意。”
她清澈的眼睛裏蕩漾着無憂無慮,猶如一朵恬靜純潔不染塵埃的鈴蘭,仿佛雨雪風霜并未與她有過片刻交集。
隻是,眨眼間,伴着冷傲目光的浮現,她嘴角的嬌俏頓時化爲寂然,像極了于萬籁俱寂中悄然綻放的寒梅,任天地極寒,亦抗拒不了那份曠遠孤獨的美。
曉風起身單手浮在腰間,朝唐天毅看似恭敬得行了一個小小的屈膝之禮。
“唐盟主以後再有任何吩咐,還請親自纡尊來請。如若還似今日這般頤指氣使,就别怪我置若罔聞,不給你這位即将退位的武林盟主留面子。”
唐天毅懸滞的手臂猛然一揮,翩然的衣袖如同拂去前塵,撣開了自己的心結。看着曉風眼中重新展露的光芒,他眸中的憔悴也被驅散得一幹二淨。
“忘了告訴你,唐婷死了,死在她引以爲傲的毒針之下。”
一腳跺地,他将石闆上濺起的塵土于樹根處凝成堆,土堆上插着三根唐門的銀針。
那是蘇菀菀倒下的地方,他在用這種方式祭奠自己深深愛着的人。
唐天毅走出院子,在跨進下一道門之前丢給他們一句——“待會兒别忘了去浸藥浴。”
“藥”字一出,曉風和唐若風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若風,方才我好像漏了一個人。”
“誰?”
“阿怪。”
“就是那個死在無晝谷的唐天毅?”
“是。”曉風不知怎的莫名就想到了他,“我們想了那麽多的如果,想了那麽多的假如,可都忘了被犧牲的人裏還有他。我有的選,是因爲我的局不是死局;而他的局,似乎……”
“清兒。”唐若風打斷了她,“人生沒有那麽多兩全之事,再來多少次都是一樣。”
他繞到曉風的面前,以一種近乎悲憫的語氣和她說着:“你不是神,不必背負人間存亡;你也不是佛,無需普渡天下蒼生。神尚且難避神域浩劫,佛亦可見蒼生蒙昧,你又何苦将重責攬于一身?宿命待你已是涼薄,而你回敬這世間的實屬寬厚,俯仰天地間,你此心可以無愧……清兒,别弄丢你的灑脫,你該擁有屬于自己的快樂。”
“我的,快樂?”
曉風喃喃重複着,慢慢收回悠遠的思緒,緩緩擡眸看向這個始終如一的男子。
溫潤如玉,處變不驚,不管她說過什麽做過什麽,她在唐若風含情脈脈的眼眸裏看到的永遠都是平靜,溫柔,理解,包容,疼惜,還有尊重。
她一直都知道唐若風的情感遠比自己豐富和濃烈,他的“靜”并非無動于衷的冷漠,而是如深潭納雨,将情感的狂湧全部收進分寸的波瀾裏,化爲層層漣漪;她卻一直不知道該是怎樣寬闊的心胸、怎樣開闊的眼界、怎樣仁厚的性情才能做到他這般。短短三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就足以令曉風的性情變得起伏不定,可漫長的二十年光陰卻沒能磨滅唐若風的善良和溫柔。
唐若風說宿命待曉風涼薄,若是如此,那宿命待唐若風何止苛刻。曉風的前十八年至少是幸福的,在充滿愛的環境裏長大,可以專注在自己所熱愛的事情上,心無旁骛,無所顧慮。而唐若風卻在本應該于雙親膝下嬉戲的年紀成了孤兒,失去親人的同時也從堂堂一家少主淪爲有名無實的替身,被剝奪了姓名,被剝奪了臉孔,被剝奪了人生。或許莫家的家世和地位遠遠不及唐家顯赫,但至少他可以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機會,不必承受種種不該他承受的厚重磨難。
曉風在心底默默祈求:如果唐若風的愛是命運在彌補那三年對自己的虧欠,那麽她甯願用今生不曾相識來換他平安幸福的一生。
哪怕她知道這一切不過是空想……
她捧着唐若風的臉,語摯情長回應道:“若風,你才是最該擁有屬于自己快樂的人。”
吐字輕軟,尾音帶着熨帖的暖意,每個字都像在她心河的溫泉裏浸潤過千萬遍,教人忽略了夜色微涼。
唐若風握着她的手,流轉的眼波在她的笑容裏一漾,仿佛海水迎接朝陽的擁抱。
“我這不是已經擁有了?”
在他心裏,曉風就是他最大的快樂。
曉風嫣然一笑,将側臉輕輕貼在他的胸膛。曉風染了白,唐若風落了黑,青絲白發在唐若風心髒的沉穩跳動中合拍,慢慢交織。
氣息融合,是彼此間最踏實的味道。
隻是這其中,隐隐鑽出一絲雜質。
曉風用力吸了一口氣,她嗅到了淡淡的近乎微弱的血腥味道。
“你受傷了?”
“我沒事。”
“那怎麽……”曉風低下頭在唐若風的衣袖上找到了幾滴血漬,“血是哪兒來的?”
唐若風翻了翻手腕,按住了袖口:“是若弘的。”
“他的?”曉風想起唐若弘先前來找過他,“他沒爲難你吧?”
流血的人是唐若弘,曉風卻擔心被爲難的人是唐若風。
這已經不是所謂的“關心則亂”,而是明目張膽的偏袒和愛,聽得唐若風無比喜悅,無比滿足。
“這話要是讓他聽見,非得被氣死不可。”
“氣死也是他活該,誰讓他陷害你,這筆賬我還沒跟他算呢。”
“已經算過了。”
“嗯?什麽時候?”
“就在你離開風宅之後……”
曉風這才知道,唐若弘特意來找唐若風就是爲了了結他們兩個人之間清楚卻不輕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