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一刻,山間紫色的濃煙已經消散,斜挂在東南天際的太陽播撒着清透的金色,薄薄的暖意在秋風的涼面前顯得有些吃力。單調的樹影被拉得細長,給天青色的石闆着上更深沉的顔色。
曉風一步踏在台階上,一襲如豔陽般明媚鮮亮的橙色被陽光浸潤泛起層層光暈,仿佛另一輪新升的暖陽,驅散了秋日的涼,遮住了殘留的影。
她的一句喜歡橙色,被羽金悄悄記下,今日一睜開眼便看見枕畔的紅裙換了顔色。
她很驚喜,也很感動,情不自禁給了羽金一個暖暖的擁抱。
“謝謝。”
“小事一樁。”羽金擡起雙臂想回給她同樣的擁抱,但猶猶豫豫過後還是沒敢越界,“是我該做的。”
曉風卻否認了她的想法:“這裏不是無晝谷,沒什麽是你該做的。瞧瞧,花容月貌的一張小臉全是疲憊,定是一夜沒睡,累壞了吧!”
她尚不知昨夜羽金給唐若弘治傷的事,不過算算進出碎星谷的時間,她大概也能猜得出羽金爲了今早不讓自己再看見那件礙眼的紅裙費了多少精力。
“碎星谷就這麽大,我走不丢,你不用一直陪着我,早點回去休息。”
“我不累。”
曉風收起笑容,溫柔的臉龐流露出幾許嚴肅:“風谷主讓你來伺候我?”
“嗯。”
“那你是不是得聽我的話?”
“當然。”
“那我現在命令你回房休息,你聽不聽?”
“這……”
顯然,羽金并不擅長回應這種爲自己着想的指令,分不清是該把這話當做一份關懷還是一份命令。
“這什麽這,我這個大小姐使喚不動你了?”
“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聽話!”
羽金羞赧一笑,總算是妥協了:“好吧好吧,我去還不行嘛。”
“這就乖啦。”
“不過得先讓我帶你去看樣東西,然後再去休息,這樣總可以吧?”
“好呀,在哪裏?現在就去。”
羽金沒有直說要去哪裏看什麽東西,但是她引路的方向很明顯就是朝曉風以前的房間去的。曉風以爲左不過是唐天毅一時興起整出些花樣來還原記憶裏的美好,哄自己開心,所以也并沒有顯得多麽期待。幾個院落穿梭的工夫,還不忘關心羽金和徵木體内的雪毒。
她從羽金口中得知了青雲鎮解毒的進展,知道唐天毅和洛娉婷合力之下研制出的解藥姑且隻能清除鎮子裏殘留的餘毒。羽金和徵木還沒來得及等洛娉婷調整解藥的配方就被召來碎星谷,以緻于在别苑和校場的時候無法使出全力。萬幸的是風波結束後,回去的路上輕思截住了他們,将洛娉婷特意叮囑要交給他們的解藥送到了他們手上。
雪毒剛解,羽金卻一天一夜沒有合眼。
曉風打趣道:“那你更要休息好,不然累倒了還以爲是雪毒沒有清幹淨,白白砸了姑姑的招牌。”
她這句調侃反而讓很少與人開玩笑的羽金不知該如何應對,羽金抿嘴笑笑,白皙的臉頰暈出淡淡绯紅,令她的氣色看上去比之前好了不少。
談笑間,曉風很自然邁進了樹影搖動的清淨小院。
深秋的風宅,隻有這裏可見一抹蒼青,濃郁而沉穩的色調,很難想象這會是一個姑娘居住的地方。
松針凝着昨夜的白霜,霜與葉被薄陽眷顧,好似夜幕的星碎成了白晝的玉,化作萬千綴在枝頭的光點。微風時有時無,枝頭搖曳帶起陣陣清越沙沙聲,影子斜鋪在牆面上,虬勁的枝幹、簇密的針葉,都在日光的揮毫下肆意潑灑成水墨畫影,給這座院子增添了别樣的意境。
羽金錯開視線看到樹影的時候,仿佛看見了曉風利劍出鞘。
“我記得莫忘的劍身就是一幅水墨畫。”
“是啊,是不是和這些光影有異曲同工之妙?”
“真的,好像啊……”
松樹的光影是曉風靈感的由來,她愛院子裏的景色,便将這番景色融入劍中,與自己形影不離。
“他要給我看的就是這些嗎?”曉風以爲唐天毅給自己的東西就是一棵棵極力還原的草木,一道道極力重現的光影,一塊塊極力修複的描摹,“我承認他的确用心,幾乎看不出有被毀壞過的痕迹。”
然而,她猜錯了。
“不瞞你說,盟主沒有明示要給你的東西究竟是什麽,隻說你來了之後自然會明白。”
“神神秘秘的,唐盟主當真是轉性了。”
曉風深吸一口被松樹過濾後的空氣,幹爽清冽的氣息宛若初雪溜進咽喉,裹挾着帶着暖意與醇厚木質味混着泥土的濕潤直抵她的心窩。她好像嗅到了生命的味道,堅韌頑強,靜穆長久。
推開房門,她的呼吸驟然停滞。
赤色冰玉合着棺蓋橫在她的眼前,棺蓋上靜靜放着兩隻宛若羊脂的玉壇。壇子後赫然是一副紅木雕出的靈牌,上面并排寫着蘇菀菀和風天揚的名字。
顯考,顯妣。
落款處空空蕩蕩。
這是以風若清的名義立的靈位,留白也是在等她親手填上自己的名字。
曉風的嘴角在顫抖,她的眼中已滿含熱淚。她徑直跪了下去,雙膝磕在地闆的悶響分外清晰。
她有好多話想說,可想說的每個字都哽在了喉嚨裏,化作一滴滴滾燙的眼淚,成串掉落。
“爹爹,娘親,對不起,清兒沒能保護好你們。”
“清兒好想你們,特别特别想……”
淚如雨下,她在最親的親人面前她放棄了克制,放棄了成熟,放棄了釋然,放棄了潇灑……她卸下層層着色,呈現給他們的隻剩下最後單調的黑白。
這一刻,她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孩子,一個與雙親天人永隔的孤兒。
羽金默默蹲在她的身邊,将事先備好的金粉筆墨端到她的手邊。
“你的名字得你親手寫上去才算圓滿。”
曉風抹了兩把眼淚,顫抖的手拿起又輕又細的狼毫筆,無論如何都使不上力。她在硯台的邊緣反複練習,歪歪扭扭的筆畫被她劃掉一次又一次。
煩躁,郁悶,她越寫越急,越急就寫不出平穩的第一撇。
就在這個時候,那隻再熟悉不過的手緊緊握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