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幼苗握着電話聽筒,傅斯年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着幾分刻意的溫柔,像羽毛似的輕輕拂過她的心底。
先前因楊玉貞冷淡而生的委屈,像被溫水化開的糖,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日子的熱切期待 。
她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和傅斯年住進寬敞的房子,穿着體面的衣服,享受着美好的新生命,再也不用像幼年那樣看人臉色,也不想和媽媽一樣委屈的活着……哦不對,她媽人到老年了,現在不委屈了。
傅斯年又壓低聲音,說盡了軟和的情話:“苗苗,我知道現在委屈你了,跟着我沒享上什麽福。但你相信我,再等等,以後别人有的我們都有,房子、家具、體面的工作,咱們一樣都不會少,肯定能過得不比你大哥家差!”
這話像一顆定心丸,讓喬幼苗徹底放下了顧慮。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卻帶着前所未有的堅定:“好,我回去就跟媽媽說訂親的事,你明天來就是了。”
挂了電話,喬幼苗站在胡同口的電線杆下,深吸了一口帶着冬日寒氣的空氣,胸口裏那股莫名的底氣又湧了上來。
她擡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轉身往家裏走 。
她很有底氣, 就算媽媽這幾天對她冷淡,可她終究是媽媽的親閨女,楊玉貞就算再不管她,也絕不會真的看着她在婚事上受委屈。
回到家,喬幼苗找到正坐在院裏給月亮打毛衣的楊玉貞,聲音裏還帶着沒散的委屈:“媽,傅斯年說了,他們家明天就來提親。”
楊玉貞手裏的動作沒停,隻是眼皮擡了擡,淡淡 “嗯” 了一聲,仿佛早已知曉。
她心裏門兒清,明天來的會是傅斯年的舅媽 —— 上輩子打交道時,那女人看着挺好說話,嘴巴也甜,可答應的事從來沒一件作數。
而且喬幼苗嘴裏的 “提親” 根本不是那麽回事,明天實際是訂親,之後這丫頭還會偷偷跟傅斯年去打結婚證,上輩子就是這事把她氣得心口疼。
後續還得跟着去石縣,跟傅家那些人撕破臉吵架,天冷路遠,晚上得自己花錢找旅館,連請客吃飯的錢都是她掏,現在想想,那股氣還往上冒。
是的,楊玉貞是個俗氣的人,她是大方,但她記賬。
花出去的冤枉錢,隔了一輩子,她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這輩子,楊玉貞不想再管那麽多了。
她越想越氣,拎着手裏的針線,站起身就往胡同裏走:“我去看看他們打牌。”
她随便喬幼苗怎麽操作,不再爲這丫頭的婚事勞心費神。
喬幼苗還想跟上去說些訂親的細節,可楊玉貞腳步沒停,連頭都沒回,顯然是不想再跟她聊這事。
喬幼苗站在原地,看着媽媽的背影,把剩下的話又咽了回去。
心裏對母親的怨恨,又深了一層。
當天晚上,喬幼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時不時歎口氣,聲音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
楊玉貞早有準備,從枕頭底下摸出提前備好的耳塞,往耳朵裏一塞,蒙上頭就睡 —— 管她怎麽歎氣,耳塞一帶,誰都不愛。
第二天早上,楊玉貞起得不算晚,卻沒像往常待客那樣多做準備,隻簡單吃了個南瓜面疙瘩,主打一個别人做什麽我就吃什麽,兩個小夥子最近的主食一直是這個,因爲他們在學做這個。
這算是魚水情的招牌主食了,主要就是南瓜便宜還管飽,而且這個餐特别容易特别快出餐,所以兩個人學得很用心,哪怕不當廚師,自己生活,也是必備技能。
這玩意兒和後世的下面條餃子,雞蛋炒飯似的,就是每個中國人的生活必備技。
不管家裏孩子多嬌貴,這都是要學,要會的。
喬幼苗沒辦法,隻好将鄭緒東叫住了,耳語一番。
鄭緒東聽話的回去換了幹淨的新衣服,又拿毛巾熱水幹擦了三遍頭發。
直到快十點,院外突然傳來噼裏啪啦的鞭炮聲,震得窗棂都嗡嗡響 —— 傅斯年家的人到了。
喬幼苗早就換好了一身新做的藍布棉襖,聽到鞭炮聲,趕緊拉着提前約好的鄭緒東去迎客。
鄭緒東穿着一身全新的藏青棉衣,襯得他眉眼愈發精神,聽到鞭炮響,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傅大哥。”
“弟弟。” 傅斯年叫得親熱,還伸手拍了拍鄭緒東的肩膀。
鄭緒東心裏也高興,他家他家大哥對他向來嚴厲,看他總沒好臉色,特别是他結了幹親之後,大哥對他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二哥喬仲玉更是一言難盡,隻有遠在部隊的喬大哥喬雲峰待他好,卻又離得遠。
所以對這個即将成爲他姐夫的傅斯年,鄭緒東格外重視,也盼着三姐能早點把婚事定下來。
“趕緊進屋坐着暖和暖和,外面風大。” 鄭緒東一邊引着人往院裏走,一邊笑着招呼。
他如今說話斯斯文文,舉止也得體,看着就像家教很好的孩子,讓傅家的人第一眼就有了好感。
傅斯年和喬幼苗私下裏雖有不少算計,可倆人都是愛體面的人,在人前格外注重形象。
傅斯年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呢制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連皮鞋都擦得锃亮;喬幼苗站在鄭緒東身邊,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羞澀。
楊玉貞家住在大院的中院廂房,雖不算寬敞,卻收拾得格外規整。
門前用磚頭砌了兩個圓圓的花台子,裏面種着菠菜、香菜,綠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整個大院掃一眼過去,就數她家的窗戶最亮最幹淨 —— 玻璃擦得沒有一點污漬,連窗框上的灰塵都擦得幹幹淨淨,透着股過日子的精緻勁兒。
一行人跟着鄭緒東進了屋,楊玉貞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裏捏着毛錢慢悠悠打着,喬幼苗趕緊走到她身後,規規矩矩地站着。
楊玉貞連站起身迎客的意思都沒有,隻是擡眼掃了衆人一圈,目光平靜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