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元宵這活計,看着門檻不高,實則是個不折不扣的“手上活”。這裏面的門道,全在那股巧勁兒上。
退伍軍人們個個身強力壯,力氣是絕對夠用的,但要論起這等精細活兒,分量上就很難拿捏得準,速度更是無從談起。
這東西,講究的就是熟能生巧。
所以,除了個别手上功夫特别出彩的,大部分退伍軍人今天隻能打打下手,負責和餡、遞料這些粗活。
不過沒關系,今年先看着學,明年就能自己上手了。
楊玉貞自然沒忘了請來張桂蘭。
她初一那會兒手腕腫了,但這都快半個月過去,早就好了利索,搓幾個元宵對她來說還不是手到擒來。
搓好的元宵,用圓形的竹制曬簟裝着。
一曬簟裝滿了,大家才趁機起身活動一會兒,喝口水,去去廁所。
自有手腳麻利的退伍軍人,像搬運珍貴的瓷器一樣,小心翼翼地把裝滿元宵的曬簟搬到外面的冰窖或冷處凍着,再把空曬簟換進來。
這時候,一直默默無聞的楊秀娟,忽然就顯出了她的本事。
她一向沉默、老實,不愛說話,不愛出頭。
往那一坐就縮在牆角,自帶一種“隐形”的效果。
這一點,和楊老爹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或許,這種不引人注目的狀态,能讓他們感到更自在。
但到了比拼力氣和巧勁的時候,她就藏不住了。
隻見她穩穩地拎起一個竹曬簟,招呼大家把包好餡料的元宵放在裏面。
一次放上百個,她雙手端着曬簟,手腕輕輕發力,來回地“周”着。那動作行雲流水,沒一會兒,一個個原本形狀各異的元宵,就在她手裏變得圓潤飽滿,像一顆顆珍珠。
這事很多婦人也能幹,但搓出來的元宵往往賣相平平,甚至會因爲力道不均而“周”破皮。
這看似簡單的動作,實則需要極大的内勁和極細膩的控制力。
幾個退伍軍人看得眼熱,也想跟着她學。
可那曬簟到了他們手裏,不是元宵粘在一起,就是被晃碎。
楊秀娟說,她們家以前村子裏做元宵,都愛叫她去幫忙。
無它,力氣大而均勻罷了。
一般情況下,不搓完一曬簟,沒人會頻繁起身,不然顯得愛偷懶,大家夥兒互相看着呢,這肯定不行。但搓完了一曬簟,楊玉貞也不會讓人立刻接着幹。
靠牆的大桌上,擺滿了花生糖果。不時,還有熱騰騰的包子、饅頭、稀飯端上來。
楊玉貞讓張桂蘭幫着招呼。張桂蘭來了之後,隻搓了一曬簟,就沒繼續幹了。
她在廚房前後跑着,就等着大家中場休息的時候,去端熱食上來,免得太早太遲,食物涼了。
楊玉貞特意叮囑:“大家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想吃啥自己說,饅頭、包子、餃子、稀飯、蛋炒飯,桂蘭你吩咐着讓他們做。你們今天可别藏着掖着,都給我敞開肚皮吃!也讓這些年輕後生們看看,什麽叫‘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立刻就有人好奇地問:“玉貞姐,您這學問真大,‘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是啥意思?”
楊玉貞就來了精神,放下手裏的活,開始說起了評書:“話說前朝有這麽一位大将軍,名叫廉頗……”
有吃有喝,還有評書聽。這場面,别提多熱鬧了,幹活的勁頭也更足了。
這一天沒有正經的飯點,但隻要肚子能裝,吃多少都沒人管。楊玉貞就愛看人吃飽飯,在這方面,她沒重生前就是個極大方、爽利的性子。
若是不讓她們在這裏吃,讓她們帶回去吃,那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包管是女人們往往幹一天活,自己餓了半天,最後帶一堆食物回家給男人孩子吃。
哪怕是軍嫂,丈夫工資比工人高不少,但日子也并非表面那麽風光。家裏老人孩子一大幫,能比村裏強些就不錯了。
當然,現場還有不少手腳利索的軍人也在幫忙打雜。楊玉貞一邊幹活一邊和她們聊天,氣氛熱烈又忙碌。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骨子裏可能有點“賤”,就是享受這種辛苦一天後,徹底放松下來的愉快感,以及看着堆滿屋子的勞動成果時,那種沉甸甸的滿足感。
大家從早上七點,一直幹到晚上五點。
楊玉貞特意約了司機,讓晚班車順路把她們捎回去。
十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換來了豐碩的成果。
外面的竹曬簟用架子碼得高高的,看着别提多整齊壯觀了。
一群人在回家的路上還在興奮地議論,都說自己這水平,夠出去開店了。
也有人對那一兩個水平稍次一些的同伴善意地指出意見:“你這包的,大的大,小的小,這怎麽賣啊?我都替明天擺攤的孩子發愁。”
楊玉貞笑道:“沒事,他們自己明天也要吃,就揀這個吃就是了。”
幹完活,每個人領了兩斤混好的元宵粉和一袋子餡料回家。
明天給全家吃的元宵就有了,心裏特别踏實,充滿了過日子的滿足感。
大家又累又愉快,在回程的車上還說說笑笑,車廂裏洋溢着一種樸素而真實的幸福感。
這活計要是換了旁人,難免透着一股資本家的作派。請人幹了活,難免還要被人背後斤斤計較。
楊玉貞卻不同。她既請了人來幹活,又讓大家覺得開心、平等,巧妙地做了人情,真正是賓主盡歡,每個人都度過了愉快的一天。
臨下車時,衆人紛紛與楊玉貞道别,熱情地囑咐:“楊主任/玉貞姐,下回有事還找我啊,記得!”
楊玉貞笑容滿面,爽快應下:“肯定!别的不說,端午那會兒的粽子,沒你們幫忙,光靠他們那些男孩子可包不起來!”
這話不假。
粽子确實是個技術活,比包元宵可有講究多了。
那手藝不精的,幾分鍾包一個還松松垮垮;手藝好的,一分鍾能利落地包上兩三個。
聽她這麽一說,車上幾個人立刻動了心思。
自己這手藝确實平平,得趕緊趁這時間在家多學學、多練練,要不到時候豈不是要丢人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