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裏的火焰跳動了一夜,也烤不幹橡木旅店裏彌漫的沉重水汽和更沉重的壓抑感。老闆娘那句“山裏不太平”和獵人醉醺醺的“影子在霧裏動”、“老巫婆的林子吃人”,像冰冷的藤蔓纏在每個人心頭,勒得人喘不過氣。
天剛蒙蒙亮,濃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粘稠厚重,仿佛凝固的灰白色漿糊,死死地糊在窗戶上。旅店裏的空氣悶得讓人窒息。
“不能等了。”江照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推開面前隻動了幾口的黑面包,眼神沉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塞缪爾不會等我們準備好。按原計劃,出發。”
沒人有異議。雲瑤深吸一口氣,緊了緊身上保暖的沖鋒衣,将那條點綴着細碎亮片、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有些顯眼的墨綠色Lo裙短褲藏在衣擺下,握緊了“星語”魔杖。林燃默默背上寂火劍的帆布袋。黎晝煩躁地拍打着那個依舊隻有雪花屏和“嘀嘀”聲的探測器,最後洩氣地把它塞回背包,嘴裏嘟囔着“破地方,科技克星”。
巴頓老闆那隻獨眼在櫃台後冷冷地注視着他們收拾行裝,直到他們推開沉重的橡木大門,走入門外翻湧的灰白世界,他才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繼續擦拭他那些永遠擦不幹淨的杯子。
一腳踏出旅店後院的小門,就仿佛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空氣冰冷刺骨,飽含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像吸進一團濕冷的棉花。參天的古木拔地而起,巨大的樹冠在濃霧中若隐若現,如同支撐着灰色蒼穹的巨柱。虬結粗壯的樹根如同沉睡的巨蟒,裸露在地表,盤根錯節,形成天然的障礙。厚厚的苔藓像一層濕漉漉的綠色地毯,覆蓋了地面和低矮的岩石,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叽的聲響,掩蓋了所有其他的聲音。濃密的灌木和藤蔓在霧氣中扭曲纏繞,形成一道道難以逾越的綠色屏障。
光線極其昏暗,即使擡頭,也隻能看到濃霧中偶爾透下的一點點慘淡模糊的光斑,根本無法分辨方向。巨大的樹冠層徹底隔絕了天空,濃霧則在樹下彌漫,将能見度壓縮到不足十米。四周除了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一片死寂,連鳥鳴蟲叫都消失了,仿佛進入了一個被世界遺忘的、潮濕冰冷的墳墓。
“這鬼地方…”黎晝低聲咒罵,一腳踩進一個被苔藓掩蓋的淺水坑,冰涼的泥水瞬間灌滿了她的登山靴。
“跟緊我,别掉隊。”顧言走在最前面,神情難得地嚴肅起來。他手裏拿着一個樣式古樸、鑲嵌着一小塊不規則藍寶石的黃銅羅盤(IMRC特制的魔能羅盤)。羅盤的指針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微微顫動着,指向一個特定的方向,散發出極其微弱、幾乎被霧氣吞噬的藍色光暈。“魔能羅盤還能用,但幹擾太強,指向不穩定,隻能給個大方向。”
雲瑤緊随其後,再次舉起“星語”魔杖,嘗試施展尋路咒。柔和的白色光點在杖尖亮起,努力地想要凝聚成一個方向,但此地混亂狂暴的魔力場如同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撕扯幹擾。光點劇烈地閃爍、跳動,時而指向左前方,時而猛地轉向右側,甚至有一次直直地指向地下!
“不行!幹擾比昨晚在鎮上強了十倍不止!”雲瑤額角滲出細汗,無奈地放下魔杖,光點瞬間熄滅,隻留下更深的挫敗感,“這裏的魔力場…像一鍋沸騰的、充滿雜質的濃湯!我的咒語根本穩定不下來!”
江照走在雲瑤側後方,無形的精神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持續掃描着周圍。她的眉頭越皺越緊:“感知範圍被嚴重壓縮了。霧氣裏有東西…在吸收、扭曲精神力。隻能勉強感應到三十米内的大緻輪廓,更遠處一片混沌。”這對于習慣掌控全局的她來說,無疑是巨大的削弱。
林燃殿後,她的腳步最輕,踩在苔藓上幾乎無聲。她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穿透有限的霧氣,掃視着每一根扭曲的樹根,每一叢可疑的灌木,每一片晃動的陰影。她的手一直虛按在背後的劍袋上,身體保持着一種随時可以爆發出雷霆一擊的緊繃姿态。她是隊伍在濃霧中唯一的預警雷達。
依靠着顧言的魔能羅盤給出的大緻方向,加上林燃對地形細節,如特殊苔藓分布、岩石風化痕迹、水流細微聲響的本能判斷,隊伍在迷霧森林裏艱難跋涉了一個多小時。
然而,絕望的情緒開始悄然蔓延。
他們似乎一直在兜圈子!
眼前的環境單調得令人發瘋。巨大的古木,虬結的樹根,濕滑的苔藓,纏繞的藤蔓…所有的景象都驚人的相似。他們經過一棵形狀奇特、像張牙舞爪巨人的枯樹,半小時後,它又鬼魅般地出現在前方!繞過一片布滿巨大鵝卵石、積着淺水的窪地,沒多久,幾乎一模一樣的窪地又攔在了路上!
“見鬼了!我們又回來了!”黎晝指着旁邊一棵樹幹上她十分鍾前刻下的、作爲标記的十字劃痕,聲音帶着崩潰,“這地方是活的嗎?還是塞缪爾布了鬼打牆?!”
顧言看着手中羅盤那搖擺不定、甚至偶爾開始畫圈的指針,臉色也沉了下來:“不是鬼打牆,是魔力場的天然迷宮效應。這裏的空間被過于混亂和強大的魔力扭曲了,加上這該死的霧…我們被困住了。”他用力甩了甩羅盤,指針依舊亂顫。
雲瑤疲憊地靠在旁邊一棵濕漉漉的大樹上,小臉因爲焦慮和魔力消耗而顯得蒼白。江照閉着眼,全力擴展精神感知,但反饋回來的隻有一片濃稠的、充滿幹擾噪音的混沌。林燃沉默地環視四周,眼神銳利如鷹,但在這千篇一律的濃霧森林裏,她也無法找到可靠的參照物。
一種深陷泥沼、寸步難行的窒息感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時間在濃霧中無聲流逝,每一秒都意味着銀月夫人的結界多一分危險。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寂靜中,一陣奇異的聲音突然從濃霧深處傳來!
“叮鈴…哞嗚…叮鈴…”
那聲音像是金屬薄片在風中相互敲擊發出的清脆顫音,又夾雜着類似羊叫、但更加空靈缥缈的嗚咽聲。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而且…似乎不止一個源頭!
濃霧被攪動了,十幾個朦胧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帷幕後浮現出來。
它們出現在隊伍正前方,正好堵住了顧言羅盤指針顫巍巍指向的那個方向。
當它們完全走出霧氣,顯露出真容時,連一向冷靜的江照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迷霧晶簇羊!
它們的體型比普通山羊稍大一些,但形态更加優美流暢。最奇特的是它們的皮毛——并非毛發,而是一層流動的、半透明的霧氣!這霧氣般的“皮毛”緊緊貼合着它們的身體輪廓,随着呼吸和動作緩緩流淌、翻滾,仿佛它們本身就是由濃縮的霧氣構成。透過這層半透明的“皮毛”,可以清晰地看到它們體内并非血肉和内髒,而是一簇簇、一團團緩慢脈動着的、散發着柔和微光的晶石!那些晶石顔色各異,淡藍、淺紫、乳白…如同将璀璨的星雲封印在了透明的軀殼之内。它們的眼睛是兩顆純淨的、散發着幽冷光芒的深藍色水晶。而它們頭頂的角,則如同最上等的黑曜石精心打磨而成,光滑、銳利、閃爍着深邃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