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壁爐邊的低語


“嘀嘀…嘀嘀…”

黎晝懷裏那個不争氣的探測器,固執地在潮濕陰冷的巷子裏發出惱人的低鳴,指針像抽風一樣亂轉,仿佛在嘲笑衆人的迷途。霧氣濃得化不開,灰白一片,将前後左右的小巷都吞沒,隻留下腳下濕滑反光的鵝卵石和兩側高聳、滴着水珠的冰冷石牆。

“奇怪…明明聞着味兒就在這附近了…”帶路的顧言也停下了腳步,摸着下巴,臉上那副陽光自信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帶着點困惑。他左右張望着幾乎一模一樣的岔路,“上次來那條挂着一串幹辣椒的巷子呢?難道被這鬼霧吃了?”

“我就說該讓我的‘小蜜蜂’飛上去看看!”黎晝抱着她的“廢鐵”,忍不住抱怨,“現在好了,徹底抓瞎!這破地方比迷宮還迷宮!”

雲瑤沒說話,隻是裹緊了防風外套,小臉繃着,眼神裏既有對迷路的煩躁,也有對即将抵達目的地的緊張。林燃依舊沉默,但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牆角苔藓的分布和頭頂一個歪斜的、指向某個方向的風向标殘骸,手指在劍袋上無意識地敲擊着。

江照的目光沉靜如水,掃過四周翻湧的霧氣,最終落在顧言身上:“相信你的鼻子。再找。”

顧言深吸一口氣,仿佛真在空氣中捕捉什麽味道。幾秒後,他眼睛一亮,指向左前方一條看起來更窄、更幽深、仿佛直通黑暗的小巷:“這邊!麥酒味!還有…老木頭泡了水的黴味!錯不了!”他語氣笃定,擡腳就鑽了進去。

衆人隻能跟上。巷子窄得幾乎隻能容一人通過,兩側石牆上的苔藓濕漉漉地蹭着肩膀,冰涼刺骨。霧氣在這裏似乎更濃了,帶着一股陳腐的、如同地窖深處散發出的氣息。

走了不過幾十步,前方濃霧中,一個歪歪扭扭的輪廓漸漸清晰。

那是一座看起來飽經風霜的石砌建築,比鎮上的其他房子更顯破敗。牆壁的灰黑色石頭被濕氣浸透,呈現出深暗的墨色,大塊深綠色的苔藓像皮膚病一樣在牆根和牆角蔓延。屋頂鋪着深色的石闆瓦,有些已經碎裂或滑落。最醒目的是門口懸挂的招牌——一塊巨大的、邊緣被蟲蛀得坑坑窪窪的橡木闆,上面用粗糙的刀法刻着一面盾牌的形狀,盾牌中心似乎曾有一個徽記,但早已模糊不清,隻剩下一個凹陷的輪廓。木闆在濕氣中顯得沉重而腐朽。

一股複雜的氣味從敞開的、黑黢黢的門洞裏飄散出來,強勢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濃烈的、帶着點酸馊味的劣質麥酒氣,混合着木頭長年受潮腐爛的黴味,以及壁爐柴火燃燒後殘留的煙火氣。這味道算不上好聞,甚至有些刺鼻,但在冰冷潮濕的霧氣中,卻奇異地透出一絲屬于“人”的氣息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源。

“到了!”顧言如釋重負,率先推開那扇同樣沉重、吱呀作響的橡木大門。

門内景象豁然開朗,卻又被另一種昏暗所籠罩。

光線極其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大廳深處一個巨大的石頭壁爐,爐膛裏燃燒着粗大的木柴,跳躍的橘紅色火焰發出噼啪的爆響,将溫暖的光和搖曳的影子投射在牆壁和天花闆上。粗大的原木房梁裸露着,被煙熏得漆黑。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煙味、麥酒味、汗味和一種…陳舊皮革的味道。

壁爐前散落着幾張厚重的木桌和長條凳,隻坐了寥寥三四個人。他們穿着厚重的粗呢外套或皮坎肩,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隻是各自守着自己的大号木質啤酒杯,沉默地小口啜飲着渾濁的麥酒。沒有人交談,隻有壁爐柴火的噼啪聲是這裏的主旋律,營造出一種壓抑的寂靜。

吧台在後面,一個巨大的、同樣被煙熏火燎過的木制櫃台。吧台後站着一個男人。

那是個極其壯碩的男人,身高接近兩米,膀大腰圓,像一尊石墩子杵在那裏。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沾着油漬的亞麻襯衫,外面套着件磨損嚴重的皮質圍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飽經風霜,布滿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一道猙獰的傷疤從他的左額角斜劈下來,貫穿了緊閉的左眼,最終消失在濃密、花白的絡腮胡子裏。僅剩的那隻右眼,如同鷹隼般銳利、冰冷,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着警惕而審視的光芒,此刻正牢牢地鎖定在剛剛進門的五人身上。

顧言像是沒感受到那審視的目光,熟門熟路地走到吧台前,臉上又挂起他那陽光開朗、人畜無害的标準笑容,用流利的、帶着點高地口音的英語打招呼:“嘿,巴頓大叔!好久不見!還有空房嗎?給我們來兩間!”

巴頓老闆那隻獨眼在顧言臉上停留了一秒,似乎認出了他,但眼神裏的警惕并未減少半分。他粗壯的、布滿老繭和污漬的手指,依舊握着一塊髒兮兮的布,慢條斯理地擦拭着一個同樣不怎麽幹淨的木頭酒杯。他的目光越過顧言,像探照燈一樣在江照、林燃、雲瑤和黎晝身上一一掃過。

尤其在林燃背後那用帆布袋包裹、但依舊能看出長條狀輪廓的寂火劍上停留了數秒。

又在黎晝那個鼓鼓囊囊、一看就裝了不少“硬貨”的戰術背包上打了個轉。

最後落在雲瑤那張明顯是東方人、且過于精緻的臉龐和她手中下意識握緊的、杖身雕刻精美的“星語”魔杖上。

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沉。

“生面孔?”巴頓老闆終于開口,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石頭,帶着濃重的高地口音,“這個季節…遊客不多。”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廳裏異常清晰,壁爐前那幾個酒客似乎也微微側了側頭。

江照上前一步,站到顧言身邊,臉上帶着一種符合“學者領隊”身份的、略顯疏離但足夠禮貌的平靜表情,用同樣标準流利的英語回應:“是的,老闆。我們是愛丁堡大學聯合考察隊的,進山做一些古代遺迹的測繪和民俗記錄。麻煩您了,兩間相鄰的房。”她将僞造的證件和介紹信輕輕放在吧台上。

巴頓老闆那隻獨眼瞥了一眼證件,沒有去拿,依舊慢悠悠地擦着杯子。他似乎在掂量着什麽。

雲瑤見狀,上前半步,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帶着點學術氣息的微笑。她手指在吧台邊緣不易察覺地劃過一個極其微小、複雜的符号——一個由三個交疊的新月組成的簡易徽記,同時口中用高地蓋爾語(一種蘇格蘭古老語言)低聲、快速地說了一句:“願銀月的輝光指引迷途的旅人。”(這是魔法界表示善意和尋求庇護的隐晦切口)。

巴頓老闆擦拭杯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那僅剩的右眼瞳孔微微收縮,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雲瑤,在她臉上和她手中的魔杖上再次停留了一瞬。他臉上的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混合着驚訝、了然和更深沉戒備的表情。但他很快掩飾過去,繼續擦拭杯子的動作,隻是速度似乎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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