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山脊時,許夏推着輪椅碾過青石闆路。
何雨墨裹着厚毯子,枯瘦的手指緊抓扶手,指節泛白。
“瞧見沒?”許夏指向溪邊洗衣的婦人,“那是王嬸,去年她兒子回來開了農家樂。”
輪椅微微震動。何雨墨擡眼望去,石階上曬滿彩被單,幾個遊客正舉手機拍晾玉米的老奶奶。
“江晚檸來之前...”許夏聲音發澀,“這路全是泥坑,學校破敗不堪,真是鳥不拉屎的地方。”
輪椅轉到村口大槐樹下,賣糍粑的李叔笑着招呼:“許姑娘!給你相好的嘗個新餡兒!”
何雨墨猛地咳嗽起來。許夏自然地接過糍粑,掰小塊遞到他嘴邊:“芝麻桂花餡,你以前最愛吃的。”
糍粑碎屑沾在他嘴角,許夏用袖口輕輕擦掉。
這個動作讓兩人都僵了僵——三年前音樂會慶功宴上,她也這樣擦過沾在他領帶上的蛋糕奶油。
“看那兒。”許夏推車轉向東邊,“民宿二期快封頂了...聽說要建無障礙通道。”
陽光灑在新砌的坡道上,反射出細碎金光。何雨墨忽然擡手,指向坡道盡頭冒煙的小樓。
“那是柳絮的畫室。”許夏彎腰湊近他耳邊,“她現在教留守兒童畫畫...比你醫學院的學妹還厲害。”
輪椅經過文化站時,裏面飄出跑調的歌聲。何雨墨突然抓住許夏手腕,喉嚨裏發出嗬嗬聲。
“想聽我唱?”許夏苦笑,“現在比烏鴉叫還難聽...”
他搖頭,手指顫抖着劃她掌心。那是他們大學時發明的暗号——畫圈代表“想”。
許夏突然推着輪椅沖進文化站。在村民驚訝的目光中,她抓起落滿灰的話筒:“給...給我學長唱首《明天會更好》。”
破鑼嗓子吼出第一個音時,孩子們笑成一團。何雨墨卻慢慢挺直脊背,眼底映着窗外盛放的桃林。
歌唱到半途,許夏嗆咳着停下。何雨墨突然擡起能動左手,輕輕拍起節奏。一下,兩下,像心跳。
回去路上,許夏把輪椅停在桃花溪邊。她蹲下身,與何雨墨平視:“顧言希的事...我早放下了。”
水鳥掠過水面,驚起漣漪。
“治手的事...”她抓起他無力的右手,“江晚檸說能試。但你要先養好身子...”
何雨墨突然前傾,額頭抵住她肩膀。
這個動作耗盡他力氣,整個人都在發抖。
許夏僵了片刻,輕輕環住他。
“學長...”她聲音發顫,“等你能站起來了...我們去看你醫學院種的櫻花?”
溪水聲漸漸蓋過抽泣時,何雨墨的額頭還抵在許夏肩頭。
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着她衣角,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喂...”許夏輕輕拍他後背,“等你手好了,給我新歌配鋼琴伴奏?”
輪椅輕微震動一下。何雨墨擡頭,通紅的眼睛盯着她脖子上的疤痕。
“看什麽看!”許夏故意粗聲說,“江晚檸說這疤能消...但我覺得留着挺好,像勳章。”
她推着輪椅轉到曬谷場。金黃的稻谷鋪了滿地,幾個小孩在谷堆裏打滾。
何雨墨的目光追着隻花蝴蝶,看它落在柳絮的畫架上。
“瞧見沒?”許夏掰過他的臉,“那丫頭現在一幅畫賣五萬...專畫咱們的藥盒。”
曬場那頭,柳絮正對着瓶止血散寫生。
陽光把顔料照得發亮,她腳邊堆着廢稿——有畫何雨墨彈琴的,有畫許夏唱歌的。
“你妹上午簽了合同。”許夏突然笑出聲,“江晚檸讓她用分紅建學校...資本家突然搞慈善了。”
何雨墨嘴角扯了扯。三年沒笑過的人,這個表情顯得格外僵硬。
“到時候...”許夏蹲下來與他平視,“你譜曲,我唱歌,柳絮畫封面——咱們弄個限量版藥盒,氣死那些山寨廠。”
風吹稻浪,沙沙聲像掌聲。何雨墨突然擡手,指尖在她掌心畫了個音符。
“成交!”許夏跳起來轉輪椅,“現在先去嘗嘗江老闆的十全大補湯!她說你喝完能抱動我了...”
輪椅碾過谷粒,驚起群麻雀。何雨墨忽然按住車輪,仰頭看湛藍的天空。有飛機劃過雲層,拖出長長的白線。
“看啥?”許夏順着望去,“等你好了,姐帶你坐頭等艙巡回賣藥!”
他搖搖頭,手指輕輕搭在她推輪椅的手背上。溫度透過皮膚傳來,比曬谷場的陽光還暖。
曬場邊緣,江晚檸正叉腰指揮工人搬藥箱。她回頭看見這對身影,突然舉起手機拍照。
“笑一個!”她喊,“這照片能當宣傳照!”
許夏比了個歪歪扭扭的V字。而何雨墨,在三年來第一張照片裏,眼底終于有了光。
顧言希站在籬笆外,西裝革履與曬着的幹辣椒格格不入。
許夏正坐在井沿削土豆,擡頭時刀尖在指腹頓住。
三年不見,他眉宇間添了風霜,金絲眼鏡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好久不見。”她聲音沙啞,像生鏽的門軸。
顧言希的目光釘在她脖頸的疤痕上。那道疤從耳後蜿蜒到鎖骨,在夕陽下像條僵死的蜈蚣。
“夏夏...”他喉結滾動,“你的嗓子...”
許夏把土豆扔進盆裏,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粗布褲:“托你的福,現在唱歌像烏鴉叫。”
顧言希踉跄扶住晾衣繩。繩上挂着的藥草簌簌作響,在他定制西裝上投下碎影。
“當年...”他聲音發顫,“顧言默用麗景酒店威脅...我沒辦法...”
“知道。”許夏扯了扯嘴角,“你選了你的事業。”
曬谷場傳來孩童嬉鬧聲。新嫁來的小媳婦抱着娃娃經過,好奇地打量這對突兀的男女。
顧言希突然抓住她手腕:“我現在...能放下一切了...”
許夏抽回手,指尖劃過他昂貴的腕表:“顧總,我現在種藥的手,刨不動你們豪門的土。”
晚風卷起藥香,竈房飄出當歸炖雞的味道。許夏轉身往屋裏走:“喝碗雞湯再走吧,江老闆的手藝。”
顧言希望着她背影。粗布衣裹着的腰身比記憶裏瘦削,發梢卻沾着生機勃勃的草屑。
“他...”顧言希突然問,“對你好嗎?”
許夏在門檻停住,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何雨墨啊...他手廢了,但會給我編狗尾巴草戒指。”
顧言希瞳孔驟縮。他想起很多年前,醫學院的天才學長總在實驗室擺弄野草,說要做個不會凋謝的戒指。
雞湯的蒸汽從窗口漫出來。許夏輕聲說:“言希,當年你要是肯扔下公司來找我...或許我會等你。”
暮色中,顧言希的脊背慢慢佝偻。他掏出手帕想擦汗,卻抖得握不住。
“但現在挺好。”許夏笑了笑,眼角細紋漾開,“我每天種藥治病,比當金絲雀痛快。”
最後一片晚霞沉入山後時,顧言希轉身走向村口。他的影子跌進塵土裏,被新修的柏油路碾碎。
許夏站在屋檐下,直到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山路拐彎處。
她擡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疤,指尖觸到溫熱的跳動。
“看夠沒?”她突然朝柴堆後喊,“再偷看今晚睡狗窩!”
何雨墨的輪椅從陰影裏轉出來,膝上攤着本醫書。他低頭翻頁,假裝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