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越野車在北山村的碎石路上颠得像個篩子。
我車還沒停穩，許夏就頂着雞窩頭沖過來拉車門。
“江老闆！”她嗓子啞得像破鑼，“徐文淵那邊敲定了？”
我踹開車門跳下來，塵土嗆得直咳嗽：“搞定！還訛了座小學！”
許夏眼睛唰地亮了，沾着泥的手套啪地拍我背上：“牛逼啊！教室名我都想好了...叫北山村學霸孵化基地！”
“孵你個腿！”我拍開她爪子，“菜地怎麽樣了？”
她拽着我往坡上跑，膠鞋踩得碎石亂飛。
半山腰的梯田裏，新栽的菜苗在晨光中泛着水光。
有個老漢正貓腰拔草，聽見動靜回頭喊：“江老闆！西葫蘆快熟了！”
許夏蹦進田埂，差點踩歪兩棵苗：“瞧見沒！這茬西葫蘆...月底準能上市！”
日頭升高時，山下修路隊的挖掘機正轟隆隆作業，揚起的灰塵像團黃雲。
“急啥...”許夏噎得直捶胸，“等路通了...姐給你搞個全網直播帶貨！”
她手機突然炸響，訂單提示音噼裏啪啦像放鞭炮。
有個訂單備注格外顯眼：“北山村番茄！要最醜的那個！”
許夏正蹲在田埂數訂單，突然村口一陣笑聲傳來，她差點把手機掉進糞桶。
“晚檸！”她蹦起來指路口，“快看！那群是不是...”
塵土飛揚中，十幾個曬得黝黑的青年跳下車鬥，迷彩服上沾滿油漆點。
領頭的光頭漢子扛着蛇皮袋，老遠就喊：“江老闆！俺帶弟兄們回來了！”
許夏撓頭問道：“王大牛！你不是在深圳搞裝修嗎？”
“裝個錘子！”王大牛把行李往地上一墩，“俺爹說村裏通網了...直播賣菜比搬磚強！”
他身後鑽出個戴眼鏡的小夥，鏡片裂成蜘蛛網：“江總！俺會剪輯視頻...能給咱村搞宣傳！”
山坡上突然傳來哭喊聲。
八十歲的陳阿婆顫巍巍跑下來，一把抱住中年男子：“死娃子！三年不回家...娘當你死外頭了！”
那男子紅着眼圈笑道：“娘！俺不走了...以後天天給您種藥！”
許夏突然拽我袖子：“江老闆...訂單爆單了！深圳客戶要兩百斤山藥！”
王大牛聞言掄起鐵鍬：“弟兄們！先幫江老闆挖山藥！晚上再修路！”
日頭烈起來時，村裏剩下的老人全聚到村口。
有個老漢抱着半導體收音機，咿咿呀呀放起梆子戲。
修路隊的挖掘機在塵土裏轟鳴，混着青年們的号子聲，震得山雀亂飛。
早上我才剛起床，王大牛已經帶着青年們扛着鋤頭種菜去了！
幾個剛回村的媳婦在溪邊洗衣，棒槌聲噼裏啪啦響。
“雲大夫！”許夏舉着直播杆跑來，“快看！李寡婦家煙囪冒煙了！”
雲初正給個娃子包紮膝蓋，擡頭望見炊煙袅袅升起。那家的傻兒子正笨拙地生火，熏得直咳嗽。
“上月這娃還尿褲子呢...”雲初棉簽蘸藥的手頓了頓，“現在知道給娘燒飯了。”
村口突然爆發出歡呼。新鋪的水泥路上，第一輛貨車緩緩駛來——
車頭系着大紅綢，徐文淵從駕駛室探出身子喊：“江老闆！教材運來了！”
娃娃們呼啦啦圍上去摸新車。有個穿補丁褲的小子突然哭起來：“俺爹...俺爹說年底買電視！”
雲初突然拽我袖子：“江老闆...你記不記得初來時...這村靜得吓人？”
晚上，全村人聚在打谷場吃大鍋飯。
李寡婦端來盆炖菜，湯裏飄着剛從山裏摘的蔬菜。
王大牛灌着白酒吹牛：“等菜賣了錢...帶大夥搞農家樂！”
許夏的直播鏡頭掃過一張張笑臉，彈幕瘋狂滾動：
“哭了！這才是鄉村振興！”
“坐标北城！已買票回村！”
我和雲初并排坐在草堆上，看着打谷場上的熱鬧景象。
楊柳正帶着幾個半大丫頭認草藥，有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舉着株止血藤尖叫：“柳姐姐！這個咬我手！”
“笨！”楊柳拍她後腦勺，“那是鋸齒緣...不是牙印！”
雲初嘴角揚了揚，往嘴裏扔了顆野莓：“江老闆...這幾個丫頭比醫大研究生靈光。”
有個穿校服的男孩跑過，懷裏抱着的書本散了一地。
楊柳沖過去幫忙撿，動作利落得像隻小山雀。
“瞧見沒？”雲初用草莖劃拉着泥土，“上月她還不敢碰傷口...現在都能教人包紮了。”
我踢開腳邊的碎石：“等診所儀器到位...你就能教她們看CT片了。”
雲初突然笑出聲：“得先教認字...小丫連病曆本都寫不利索。”
月光亮起來時，打谷場燃起篝火。
楊柳帶着丫頭們唱起跑調的山歌，火光把她們的身影拉得老長。
我看着雲初說道：“她們是你打下的第一個江山！”
“第一個江山啊...”雲初輕聲重複，眼底映着跳動的火焰。
我繼續說道：“她們學成以後就可以繼續教徒弟，就這樣一直延續下去，你雲家醫術就這樣發揚光大了！”
雲初點了點頭說道：“這條路我會一直走下去的，就讓我爸媽守着那點獎杯過去吧！”
篝火把北山村的打谷場照得透亮，火星子噼裏啪啦往天上竄，村民跳起了民族舞。
許夏拽着我和雲初往人堆裏沖時，差點被個翻跟頭的小子撞飛。
“江老闆！”她扯着破鑼嗓子喊，“扭起來啊！”
雲初的白大褂下擺被火星燙了個洞，手忙腳亂拍打時，讓個穿開裆褲的娃娃撞了腰。
那娃咯咯笑着，鼻涕泡糊了她一褲腿。
“這...”雲初僵着胳膊，跳得像抽筋的鶴。
王大牛敲着鐵桶吼山歌，跑調跑得狗都捂耳朵。
有個豁牙老漢拽過雲初轉圈，草鞋踩得塵土飛揚。
她發髻散了，随風飛揚，像個精靈。
我正要笑，突然被個女子拉進圈裏——是楊柳，舞步野得像打谷。
“江老闆！”許夏舉着直播手機亂晃，“家人們看！這就是鄉村振興！”
彈幕瘋狂滾動：
“哈哈哈雲大夫同手同腳！”
“背景音是王大牛殺豬唱法嗎！”
火光映着每張淌汗的臉。雲初突然笑出聲，放開臉面跟着亂扭。
我突然想起來，這個村子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