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雲初就起來了，一聽到車隊進村了，就攥着設計圖沖出村口，晨露打濕了她的布鞋。
“劉工頭！”她朝領頭的卡車揮手，“地基按圖紙加深半米！”
卡車門“哐當”推開，曬成古銅色的漢子跳下車：“雲大夫！鋼筋水泥都拉來了！”
我看着荒地問工頭：“倆月能完工？”
“用不了！”劉工頭攤開圖紙，“咱弟兄們...都憋着勁幹呢！”
雲初的鉛筆在圖紙上快速劃線：“手術室牆面要貼抗菌闆...藥房櫃子做樟木的。”
工頭突然咧嘴笑：“雲大夫...您這設計...比縣醫院還講究！”
“廢話！”雲初耳根發紅，“将來要教徒弟做手術的！”
日頭升高時，攪拌機開始轟鳴。雲初蹲在石灰線旁，看工人們夯地基。
劉工頭突然壓低聲音：“江老闆...咱村這些漢子...多虧您給活路。”
我望向工地——王大牛正赤膊扛鋼筋，背上的疤痕在陽光下發亮。
“是你們...”我搖了搖頭，“讓這荒地長出了診所。”
我拿出來學校的設計圖問工頭：“你那裏施工隊應該還能抽出人來吧？建學校！”
工頭抖開學校設計圖時，圖紙邊角沾上了水泥點。
他粗糙的手指劃過教學樓輪廓：“江老闆...這圖書館帶地下室？”
“藏書包用。”我指着設計圖說道，“操場下埋排水管...别像上次那樣下雨成池塘。”
雲初突然插話：“實驗室通風管道...得加防鼠網。”
工頭掏出卷尺量圖紙：“宿舍樓每層加消防栓...三個月...連綠化帶一起搞定。”
遠處突然傳來孩子的喧鬧。幾個娃娃扒着工地圍欄偷看，最胖的那個喊：“叔！能給食堂安個冰淇淋機不？”
“美得你！”工頭笑罵，“給你修個滑梯更實在！”
日頭曬得鋼筋發燙時，工頭突然壓低聲音：“江老闆...實話說...咱隊裏好些人...娃都在山外上學。”
他指向正在拌水泥的漢子：“老張閨女...在縣裏讀書寄宿...一年見不着兩回。”
我笑着說道：“修好了學校她們就可以回來了！孩子們也不用再去寄宿學校了！”
工頭看着設計圖眼眶都紅了！
我望着山坡上玩耍的孩童，能坐在幹淨明亮的教室上課，他們會更開心吧！
午後我正盯着攪拌機裏翻湧的水泥出神，村口突然傳來汽車碾過碎石的聲響。
楊青松導演從那輛沾滿泥點的越野車上跳下來，拍打着西裝上沾着的草屑。
“江老闆。”他扶了扶墨鏡，“這地方...比影視城真實多了。”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問道：“楊導專程跑來，總不是采風吧？”
“蘇卿雪推薦的。”他亮出手機照片，“她說你這兒正搞鄉村建設...場景都是現成的。”
許夏舉着直播杆小跑過來：“導演！真來拍戲啊？”
“明天開機。”楊導劃着屏幕，“男主葉清塵...在村裏體驗生活三個月了。”
照片上的年輕影帝正在玉米地裏除草，草帽檐壓得低低的。
許夏湊近細看：“他團隊同意這麽造？”
工地上傳來此起彼伏的口哨聲。
工人們放下工具圍過來，安全帽下露出好奇的眼睛。有人喊：“導演！要群演不？”
楊導擡高聲音：“一天兩百，管飯！”
攪拌機突然轟隆啓動，導演下意識後退兩步。我看着他說：“拍完戲...能給村小添個圖書角嗎？”
“沒問題。”他爽快答應，“葉清塵後援會正在籌款做公益。”
許夏插話：“那我們種的藥材...能不能在劇裏露個臉？”
導演拍着胸脯保證：“那必須的啊！”
卡車駛過揚起淡淡的塵土，空氣裏混着藥材的清香！
清晨，雲初正給個咳嗽的老太太紮針，突然聽見田埂上傳來腳步聲。
葉清塵頂着草帽鑽出玉米地，破洞牛仔褲的膝蓋處沾滿泥漿。
“雲大夫！”他咧嘴笑出虎牙，“導演讓我來學辨認藥材...”
雲初頭也不擡地整理銀針：“你這破洞褲...是來種地還是走秀？”
“你懂什麽！”葉清塵扯了扯褲腿破口，“這時尚...村裏小孩都這麽穿！”
蘇卿雪抱着劇本跟來，見狀歎氣：“你倆怎麽一見面就吵？”
我正蹲在地頭摘菜，舉起棵野菜問：“葉影帝...認得這個嗎？”
葉清塵湊近看了看：“荠菜？包餃子那個？”
“這是車前草！”雲初奪過野菜，“消炎利尿的...你劇本裏要用的藥材！”
葉清塵不服氣地指向菜畦：“那總認識白菜吧？”
“那是油麥菜！”雲初扶額，“你拍種地戲...不會真把麥苗當韭菜吧？”
蘇卿雪突然笑出聲，劇本掉進灌溉渠。
葉清塵慌忙去撈，破洞褲的裂口又被樹枝勾大一圈。雲初伸手拉他，反被帶得踉跄。
“完了...”葉清塵舉着濕透的劇本哀嚎，“導演非殺了我不可...”
雲初突然蹲下，從他褲腿破洞處捏起片葉子：“等等...你踩到三七了！這味止血主藥...”
日頭爬過山梁，蘇卿雪拽着我蹲在田埂後頭，手指戳着前方壓低聲音：“快看！那倆祖宗又開始了！”
菜地邊上，雲初正舉着棵歪脖子白菜訓人：“葉清塵！你劇本裏寫的‘神醫識百草’...就這水平？”
葉清塵的草帽歪到後腦勺，戲服袖子卷到手肘：“雲大夫，我這是藝術加工！真要按你背《本草綱目》那樣拍...觀衆早換台了！”
“加工？”雲初把白菜砸進他懷裏，“你管黨參叫胡蘿蔔...這叫加工？”
我忍不住笑出聲，驚動了吵架的兩人。
葉清塵扭頭看見我們，瞬間變臉挂上營業微笑：“江老闆！我這體驗生活呢...”
雲初冷哼一聲，彎腰撿起鋤頭接着松土，後頸曬紅的皮膚被汗水浸得發亮。
蘇卿雪湊到我耳邊：“他倆爺爺是戰友，從小一個大院長大的。後來一個學醫一個學表演...見面就吵了二十年！”
那邊葉清塵突然“哎喲”一聲——鋤頭砸他腳背上了。
雲初翻個白眼：“躲都不會躲？你演武俠片吊威亞的功夫呢？”
“那能一樣嗎！”葉清塵單腳跳着嚷嚷，“威亞師又不會真把我摔下來！”
雲初突然抓起把泥土抹在他戲服上：“現在像種地的了...剛你那白淨樣兒，拍出來準被罵矯情。”
葉清塵愣住，低頭看看沾滿泥巴的衣襟，突然笑出聲：“早說啊！我讓服裝師多準備幾套髒的...”
日頭越升越高，兩人吵吵嚷嚷的聲音混進蟬鳴裏。
雲初教他認草藥時，葉清塵故意把蒲公英說成荠菜，氣得雲初拿藥簍扣他頭上。
可當葉清塵被蜜蜂追着跑時，又是雲初麻利地擠出草藥汁給他消腫。
也許有些緣分，就是吵不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