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軍委會來電,邀請戴老闆和朱青雲前去會議。
會議室裏煙霧彌漫,戰争時期高級指揮部都是這樣,熬夜的長官和參謀們幾乎煙不離手。
牆壁上那張巨大的五萬分之一的戰區态勢圖,被參謀人員用紅藍兩色鉛筆塗抹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代表日軍的藍色箭頭,像數條猙獰的毒蟒,從北面的石門、澧縣,東面的安鄉、南縣,南面的漢壽、桃源,死死地纏繞着地圖中央那個用紅圈重點标注的圓點,常德。
代表國軍增援部隊的紅色箭頭,則像幾把試圖斬斷蟒身的鈍刀,在距離常德核心數十甚至上百公裏的外圍地帶,與藍色的阻擊線反複碰撞、糾纏。
朱青雲的目光緩緩掃過圖上的每一個地名,隻有慈利旁邊,還保留着一個微小的、搖搖欲墜的紅色标記。
“朱處長也看到了。”那位負責簡報的中将聲音幹澀,他用教鞭無力地指了指地圖,說:
“各路援軍在外圍被日軍第3師團、第116師團主力頑強阻擊于桃源、漆家河一線,慈利、熱水坑與敵第13師團反複拉鋸,寸步難進。”
他頓了頓,看向戴笠,語氣沉重。“戴副局長,至今日午時,常德四郊陣地已全部失守,57師殘部退守城垣及城内核心工事。日軍配屬大量重炮與航空兵,城内已是人間地獄。”
他放下教鞭,雙手撐在鋪着綠色厚絨布的會議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戴笠和朱青雲臉上來回移動:
“到目前爲止,城裏未有一兵一卒能成功撤離,也未有一支援兵能突破日軍鐵桶般的多層阻擊網進城。所有試圖滲透的小股部隊,皆如泥牛入海。”
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心上似的。
“此去,非是九死一生,乃是十死無生。戴局長,朱處長,恕我直言,此時再向常德這個熔爐裏投入任何人力,除了增加無謂的犧牲和給敵宣傳提供材料,毫無意義。
以我之見,不如電令餘師長,在最後關頭,采取非常手段,确保其不落敵手,或許更爲現實。”
他的意思很明确,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意思,但委座和兩名大佬認爲,他本身能力超群,是德國著名的修築工事和要塞的工程師,且他活的意義更大。
戴老闆這一生隻唯委座之命從事,不管有多難,隻要是委座發話,拼盡全力也要試一試的。
緩緩站了起來,背着手,走到巨幅地圖前,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那個紅色的孤圈上。
他沒有看那位中将,而是側過臉,對朱青雲,也像是對所有人說:“禦風,委座賜你表字,意思是禦風而行。”他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的人,準備好了嗎?”
朱青雲腳跟并攏,發出清晰的磕碰聲:“報告,二處特别行動小隊已在基地待命,随時可以出發。”
“好。”戴笠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裏卻有一種近乎熾熱的光芒,那不是單純的勇氣,而是一種混合了權謀、責任與強烈表現欲的複雜意氣。
“那就馬上出發,隊員們直接奔赴機場,運輸機和裝備已經在那裏,你親自帶隊。”
戴老闆這才看向那位面色複雜的中将,語氣和緩,卻有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說:
“煩請将軍這裏,立即将57師目前可能使用的秘密電台頻段、呼号、備用聯絡方式,以及城内殘餘核心陣地的大緻分布圖,交給我們。”
中将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麽,但觸及戴笠那冰冷而堅決的目光,終是把話咽了回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沉聲道:
“是,我立刻讓人準備,并給57師師部發去絕密電,告知他們接應事宜。”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朱青雲,說:“戴局長,朱處長,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日本人、德國人都有專門的傘兵部隊,經年嚴格訓練,我們就這樣跳下去?”
朱青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給他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将軍,日本傘兵在漢口、在菲律賓跳過,他們訓練有素,是爲了侵略。我們這次跳,是爲了救人,訓練時間的長短,此刻不如決心的分量。”
中将不再說話,隻是擡起手,向戴笠和朱青雲,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同爲軍人,對敢于赴死者是最爲欽佩的。
防彈的黑色别克轎車像一尾沉默的鲨魚,撕裂重慶冬日下午潮濕陰冷的霧氣,一路凄厲地鳴着笛,向郊外的廣陽壩機場疾馳。
車窗外,這座戰時的陪都依然在混亂中保持着畸形的忙碌,擔着行李的難民、吆喝的小販、匆匆走過的軍人、張貼着“抗戰必勝”标語的學生。
機場上,一架草綠色塗裝、機翼粗短的道格拉斯C-47運輸機已經發動,雙引擎的螺旋槳攪起巨大的轟鳴和氣流,吹得地面枯草緊貼泥土。
王成孝、孫秋白、吳忠武、劉昌鵬、聶振标五人,已全副武裝立在機艙旁。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太多表情,個個精神抖擻。
朱青雲把段建功留了下來,二處總要有一個人在家坐鎮。
戴老闆的車直接開到飛機旁。他下車,沒穿大衣,寒風立刻卷起他中山裝的下擺。
他走到列隊面前,逐一掃過每個人的臉,似乎要牢記住這些即将奔赴死地的面容。
沒有說話,他緩緩舉起右手,停在太陽穴旁,是一個極其标準、甚至略顯刻闆的軍禮。作爲黃埔生,他的姿勢還是很标準的。
朱青雲帶領五人,“刷”地一聲,立正回以同樣标準的軍禮。禮畢,朱青雲不再耽擱,率先踏上舷梯。
機艙内,引擎的咆哮聲淹沒了其他一切聲響,說話必須大喊。飛機在跑道上開始加速,颠簸,然後猛地一輕,脫離地面,沖向鉛灰色的天空。
透過舷窗,可以看到下方的長江像一條白色的玉帶,蜿蜒穿過群山,重慶的輪廓逐漸模糊、縮小,最終被雲層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