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忠武是唯一有過三次跳傘經驗的“老手”,也是二處的跳傘教官。
他扯着嗓子,在轟鳴中再次重複跳傘的要領,如何保持姿勢,如何判斷開傘時機,如何應對空中翻滾,如何觀察地面選擇落點。
他的聲音被機器轟鳴撕扯得斷斷續續,朱青雲沒怎麽聽,他靠在冰冷的艙壁上,閉着眼,腦子裏反複浮現那幅常德作戰雙方态勢圖,又在想着審訊那名在常德投毒日諜的情景。
這個任務并沒有想象的那樣艱難,戴老闆已經給他暗示,萬不得已時,可以向軍方下達擊斃弗蘭克的命令。
“快到預定空域了。”駕駛員從駕駛艙探頭大喊。
朱青雲猛地睜開眼:“降低高度,繞飛一圈,我要看清地面。”
他很清楚,日軍在這附近既沒有高射炮和高射機槍,現在能見度極好,可以看清日軍的兵力部署。
飛機開始盤旋下降,機艙裏的紅燈亮起,示意接近空投區域。下方,大地如同一個巨大的沙盤。常德城隐約可見,但被一片升騰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黑色煙柱籠罩着,像一具正在冒煙的屍體。
城牆的輪廓殘破不堪,護城河一帶顔色深暗,不知是水還是血。城郊,密密麻麻的黃色斑點是日軍的帳篷和車輛,交錯縱橫的土黃色線條是戰壕和交通壕。
朱青雲搜尋到西南方向,遠離日軍主攻區域,有一片相對完整的草地,邊緣接着茂密的樹林,更遠處是連綿的大山。
日本人認定了中國軍隊沒有空降作戰能力,對遠離主戰場的側翼後方,警戒疏松。
“就是那裏。”朱青雲指着下方,對駕駛員和隊員們喊道:“準備,降到八百米左右跳傘。”
艙門被猛地拉開,狂暴的氣流瞬間席卷了整個機艙,幾乎把人吸出去。
“跳。” 吳忠武第一個躍出,身影瞬間被氣流吞沒。緊接着是孫秋白、王成孝、劉昌鵬、聶振标。朱青雲最後看了一眼艙内,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縱身躍入那片通往地獄戰場的虛空。
失重感驟然襲來,心髒猛地提到嗓子眼。大地在眼前旋轉、傾斜、急速逼近。他強迫自己保持四肢張開的穩定姿勢,心中默數,數到四時,他用力拉動了胸前的開傘繩。
“嘭。”一聲悶響,背後傳來巨大的拉力,像一雙強有力的手猛地将他向上提拽。
下墜的勢頭驟然減緩,世界突然從瘋狂的咆哮變成了相對緩慢的飄蕩。
潔白的傘花在身後綻放,另外五朵也在不遠處先後打開。遠處,日本人開槍了,距離很遠,沒有準頭。
57師的一名觀察哨大喊:“去報告,西南方向有六架降落傘,上面有人。”
之前有空投,但都是物資,這一回空降大活人。
幾名長官都走過來。“師長,軍統的人膽子不小,派了幾個小喽啰,能幹什麽?”
“小喽啰?領頭的是少将處長上校副處長,看來,上面是極爲重視此事啊。
參謀長,再困難也要打一下,接應他們進城,看到右邊沒有,那是日軍兩個中隊的陣地,這是進城的必經之處,他們沖不過來,82迫擊炮,打十發,幫幫他們。”
參謀長很不情願,沒剩下幾箱炮彈了。嘴裏嘟囔着說:“正西南方向響槍了,他們估計連穿過陣地的機會都沒有,白瞎了這些炮彈。”
朱青雲死死盯着那片作爲目标的樹林邊緣,操縱傘繩,努力避開下方一條明顯是交通壕的土黃色線條。風聲、隐約的槍炮聲、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聲混雜在一起。
“砰。”他的雙腳率先觸地,慣性推着他向前踉跄奔跑了幾步,松軟的泥土起到了緩沖作用。
他迅速按下解脫扣,傘衣失去拉力,軟軟地癱倒在地。幾乎同時,把背上的沖鋒槍持在手中,躍在最近的一個土坎處,掩護其他人降落。 其他隊員也相繼落地。
六個人迅速靠攏,朱青雲用手勢一指樹林:“進樹林,快。”
突然,常德城西南角,靠近他們飄落方向的區域,騰起幾團小小的灰白色煙雲,接着是沉悶的爆炸聲隐隐傳來,是82毫米迫擊炮。
“師部在掩護我們。”朱青雲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但他沒有打算從這個方向沖過去,日軍的反應迅速得可怕,他們同樣判斷這些空降兵要将西南方向進城,原本散落的黃色斑點像被驚動的蟻群,迅速朝着西南陣地而去。
守軍炮擊時,攻守雙方都以爲朱青雲等人會直接進城,而他決定先伏擊前來搜索的一支分隊。
日軍眼見跳傘的人不多,從四個方向來了四支搜索隊,其中攻城方向抽了一個小隊四五十人,其餘各個方向各派出了一支巡邏隊,一個分隊的人。
東邊的鬼子來的最快,一字排開,左右拖了四五十米寬。
王成孝像隻狸貓一樣,離他們兩百米處停下,從背包裏取出兩枚鞏式手榴彈,快速拔掉保險銷,用極細的鋼絲巧妙地絆在兩根低矮的灌木枝上,又将手榴彈壓在幾片落葉下。
接着,又往左邊去,埋下另外兩顆。
王成孝悄無聲息地退到右邊,隐約見到朱青雲的手勢。
朱青雲将湯姆遜沖鋒槍的槍托緊緊抵在肩窩,透過枝葉縫隙,死死盯着那一隊逐漸靠近的黃色身影。
他已經能看清領頭軍曹戴着戰鬥帽的側臉,甚至能看到另一個士兵槍刺上挑着的膏藥旗。
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遠處常德方向持續傳來的悶雷般炮聲,以及自己血液沖刷耳鼓的聲音。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兩名日軍踩進了王成孝設置的死亡區域。
“轟,轟” 兩聲幾乎不分先後的爆炸,伴随着火光和破片橫掃的尖嘯。
三名日軍士兵哼都沒哼一聲就被掀翻在地,緊接着,又是兩聲響起,那名軍曹被氣浪掀了個跟頭,帽子飛了,他狼狽爬起,嘴裏“八嘎八嘎”地咒罵着,猛地抽出指揮刀。
“砰!”的一聲,孫秋白的步槍響了。子彈從林間精準鑽出,在軍曹額頭鑿開一個血洞,指揮刀脫手落地。
另一名日本兵正想閃到樹後,又被孫秋白放倒。
“沖啊”
朱青雲大喝一聲,率先沖了出去,他知道必須要速戰速決,不然三面日軍圍上來,是逃不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