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三月底。
華夏的大地,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生鐵,正在被戰火反複地煅燒、捶打,每一寸土地都在呻吟,每一條江河都在泣血。
津浦線,這條貫穿南北的鋼鐵大動脈,此刻已是烽火連天。
在南線,日軍華中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正指揮着數個精銳師團,沿長江北上,企圖攻占津浦路南段要點,與北線友軍會師徐州。
而北線,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寺内壽一,則驅使着他的鋼鐵洪流,一路南下,勢如破竹。
第五戰區數十萬華夏将士,被部署在這條漫長的戰線上,以血肉之軀,構築着一道道脆弱卻又堅韌的防線。
台兒莊,這座位于津浦線中段、京杭大運河畔的古老商城,就成了整個徐州會戰棋盤上,那最關鍵的“天元”之位。
它是北線日軍南下的必經之路,也是整個第五戰區突出部的支撐點。
一旦台兒莊失守,日軍兩大兵團即可暢通無阻地會師,完成對徐州數十萬華夏主力的合圍。
屆時,整個徐州會戰将以一場災難性的潰敗而告終。
所以,台兒莊,必須守住。
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
……
陳墨蜷縮在地窖陰冷的角落裏,腦海中,那幅隻存在于他記憶中的曆史地圖,正無比清晰地展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局勢。
他知道,此刻矶谷廉介的第10師團,正像一頭瘋牛,一頭撞在了台兒莊這塊鐵闆上。
他也知道,在台兒莊的外圍,湯恩伯的第二十軍團,這支裝備精良的中央軍主力,正在緩緩地,向着日軍的側翼迂回、集結。
他甚至能大緻推算出這場絞肉機之戰的時間表。
“今天是……3月28号。”
他在心裏默算着。
“曆史上,台兒莊的巷戰,将持續到4月初。最慘烈的拉鋸,就在這幾天。隻要我們能在這裏,再死死地頂住至少一個星期……湯恩伯的部隊,就能完成對外圍日軍的包抄。到那時,攻守之勢,才會徹底逆轉。”
一個星期。
七天。
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對于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來說,這隻是彈指一揮間。
但對于此刻身處台兒莊的每一個士兵來說,這七天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着生與死的考驗。
這個認知,沒有給他帶來絲毫的輕松。
反而,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
他就像一個被迫觀看一場注定要發生的慘烈車禍的觀衆,他知道結局,卻無法阻止過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輛即将散架的破車撞上懸崖之前,拼盡全力,爲車裏的人,多系上一根草繩,多塞上一團棉花。
“陳墨兄弟,想啥呢?”
周大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經過了一天的休養和充足的飲水,他的氣色好了很多,雖然還不能劇烈活動,但至少能坐着,跟人聊天了。
他已經改口,不再叫什麽“先生”,而是用一種更親切的稱呼。
“沒什麽。”
陳墨搖了搖頭。
“在想,鬼子下一次,會怎麽來。”
“還能怎麽來?大炮開路,步兵沖鋒呗。”
牆角,正在擦拭刺刀的石大夯,甕聲甕氣地插了一句。
他是27師的增援兵,一個典型的山東大漢,性格粗犷,對陳墨這個看起來文绉绉的“南方人”,雖然因爲淨水的事有些佩服,但骨子裏,依舊更相信自己手中的家夥。
“不。”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地窖口傳來。
韋珍彎腰走了進來,她的臉上,帶着一絲凝重。
“他們會用更多的毒氣。而且,會換種類。”
她将一個已經變形的彈片,放在了陳墨面前。
“這是我們今天早上,從一個彈坑裏找到的。你看上面的顔色。”
陳墨拿起彈片,發現上面殘留着一些紅褐色的油漆印記。
“紅彈?”
陳墨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懂這個?”
韋珍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聽……聽說過。”
陳墨含糊地解釋道。
他當然懂。
他知道“紅彈”,裝填的是噴嚏性毒劑,如二苯氰胂。
這種毒劑,比催淚瓦斯更歹毒。
它被吸入後,會劇烈地刺激上呼吸道,引起無法控制的、痙攣般的打噴嚏、咳嗽、流鼻涕,并伴有劇烈的頭痛和惡心感。
在這種狀态下,士兵别說戰鬥了,連站都站不穩。
更可怕的是,它的毒性,可以穿透當時大部分簡易的過濾式防毒面具。
“看來,我們昨天做的那些口罩,要沒用了。”
韋珍的語氣很沉重。
地窖裏的氣氛,再次壓抑了下來。
剛剛才解決了一個難題,一個更緻命的難題,又擺在了眼前。
“不,還有辦法。”
“雖然可能沒什麽效果,但是總比怎麽都不弄好!”
陳墨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陳墨站起身,走到地窖口,抓起一把昨夜篝火燃燒後剩下細膩的灰燼。
“辦法,就在這裏。”
他攤開手掌,看着那些灰黑色的粉末。
“這裏面,有我們對抗紅彈的武器。”
石大夯疑惑地看着他,眼神裏充滿了不解和一絲輕視:“我說小子……不對,陳墨兄弟。這不就是一捧燒剩下的爐灰嗎?這玩意兒,除了嗆人,還能幹啥?”
陳墨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韋珍,問道:“韋隊長,我記得你們廣西有一種特産,叫竹炭,對嗎?”
“沒錯。”韋珍點了點頭,“我們那兒,很多人家用竹炭燒水做飯。”
“那好。”陳墨的思路,越來越清晰,“木炭,可以吸附催淚瓦斯。但對付噴嚏性毒劑,我們需要更強的東西。我們需要堿。”
他看着衆人那茫然的眼神,耐心地解釋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故弄玄虛。
“鬼子用的這些毒氣,不管是催淚的,還是讓人打噴嚏的,它們在化學上,大多都是酸性的東西。而我們燒完柴火、草木之後剩下的這些灰,尤其是草木灰,裏面含有大量的碳酸鉀,是堿性的。酸和堿,碰到一起,就會相互抵消掉,變成沒有毒的水和别的東西。這叫酸堿中和。”
這番理論,對于在場的士兵們來說,無異于聽天書。但他們聽懂了最後一句——“抵消掉”、“變成沒有毒的”。
“所以,”陳墨繼續說道,“我們要在原來的口罩基礎上,進行升級。我們不僅需要木炭粉,更需要大量的、細膩的草木灰粉。我們将浸濕的布,裹上木炭粉,再裹上一層草木灰粉,做成一個‘三明治’結構。這樣既能物理吸附,又能化學中和。效果會比單純的木炭口罩好上十倍!”
這個解釋雖然原理複雜,但操作卻簡單明了。
這一次就連最務實的石大夯,眼中也露出了信服的光芒。
他信的不是什麽“仙術”,而是這套聽起來雖然古怪,但卻有理有據的“法子”。
“俺去!俺去組織人燒灰!”
他猛地站起身,這個山東漢子,一旦信服了,執行力也是驚人的。
“等等。”陳墨叫住了他,“光有口罩還不夠。我們還需要‘解毒劑’。”
他指着地窖裏,那幾個裝着尿液的木桶。
“這個,就是我們的解毒劑。”
“啥?尿?”石大夯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看,“陳墨兄弟,你……你不是讓俺們喝這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