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裏,瞬間響起了一陣的哄笑聲。
陳墨也笑了笑,搖了搖頭:“當然不是。氨水,也就是尿液裏的主要成分,是堿性的。它能中和掉皮膚上沾染的酸性毒劑。我們要做的,是準備大量的棉布浸泡在裏面。一旦有弟兄中毒,立刻用這些氨水布,去擦拭他們的臉和手,能大大緩解症狀。”
“當然這隻是理論上而已,甚至效果怎麽樣,我也不敢保證。”
“另外,”他看向韋珍,“還要準備大量的清水和鹽。一旦眼睛中毒,就用淡鹽水,反複沖洗。鹽水可以改變眼球表面的滲透壓,幫助毒素排出。”
一個個簡單、實用,卻又完全符合科學原理的“三防”方案,從陳墨的口中,有條不紊地說了出來。
指揮部裏,王震南和桂軍的楊俊明師長,聽着傳令兵的彙報,再次被陳墨那層出不窮的手段所折服。
“人才啊!真是天佑我中華,現在物資那麽緊缺,老天就送來這麽一個寶貝!”王震南激動地一拍大腿,“傳我命令!全軍照辦!把城裏所有能燒的東西,除了房子,都給老子拿去燒灰!把所有的茅廁,都給老子掏幹淨了!誰他娘的敢浪費一滴尿,老子槍斃了他!”
命令,被迅速地執行了下去。
整個台兒莊北城,上演了一幕極其詭異的景象。
士兵們不再是單純地加固工事,而是到處搜集柴草,點起一堆堆篝火。
濃煙滾滾,仿佛在提前爲自己開追悼會。
另一些士兵,則捏着鼻子,一臉嫌棄地,從臨時廁所裏,往外提着黃色的液體。
一個剛剛從南門換防過來的中央軍少尉,看到這一幕,目瞪口呆,以爲北城的守軍,在巨大的壓力下,已經集體瘋了。
但當石大夯,将一個新鮮出爐的、“加料版”的草木灰口罩,遞到他面前,并粗聲粗氣地,解釋了一番“酸堿中和”的道理後。
那個受過德式軍事教育的年輕軍官,看着石大夯那張因爲沾了爐灰而黑一道白一道的臉,再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個散發着怪異味道的口罩,他沉默了。
他感覺,自己過去在軍校裏學的那些關于陣地防禦、火力配置的知識,在這座充滿了“東方神秘主義”氣息的城市裏,顯得如此蒼白和不接地氣……
日軍濑谷支隊前線指揮部
濑谷啓中将,臉色鐵青地,看着地圖上,那個如同茅坑裏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的台兒莊。
他無法理解。
一個小小的縣城,一支裝備簡陋、早已被打殘了的地方部隊。
爲什麽,能爆發出如此頑強的戰鬥力?
他的王牌,坂本支隊,幾乎被打殘。
連支隊長坂本順,都死在了一場匪夷所思的夜襲之中。
他引以爲傲的坦克部隊,在城外,陷入了泥潭,成了華夏軍隊的活靶子。
他寄予厚望的毒氣攻擊,也隻是取得了一點暫時的優勢。
恥辱。
這是他作爲帝國陸軍中将,前所未有的恥辱。
“報告将軍閣下!”
一個通信參謀,拿着一份電報,匆匆走了進來。
“矶谷師團長閣下急電!命令我們,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内,拿下台兒莊!否則,軍法從事!”
“八嘎呀路!”
濑谷啓将手中的指揮刀,狠狠地插進了桌子裏。
“矶谷那個混蛋!他自己坐在後方,動動嘴皮子,卻讓我的士兵,去填這個無底洞!”
但他知道,軍令如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炮兵準備得怎麽樣了?”他問道。
“報告将軍閣下!從師團部增援過來的一個重炮大隊,已經進入陣地!我們現在,擁有十二門150毫米口徑的重型榴彈炮!足以,将整個台兒莊,都夷爲平地!”
炮兵聯隊長,興奮地回答。
“很好。”濑谷啓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航空兵呢?”
“陸軍航空隊的九三式轟炸機編隊,已經從濟南機場起飛。預計,一個小時後,就能抵達戰場上空。”
“很好。”
濑谷啓點了點頭,他走到地圖前,用紅色的鉛筆,在台兒莊的城中心,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命令!”
他的聲音,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冰冷而又殘酷。
“重炮部隊,從現在開始,進行無差别炮擊!目标,不是他們的城牆,不是他們的陣地!是城中心!我要把那裏,變成一片火海!我要讓他們的指揮部,他們的傷兵營,他們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帝國的大炮下顫抖!”
“航空兵抵達後,立刻進行地毯式轟炸!我要用燃燒彈,把這座城市,徹底點燃!燒光他們所有的補給,燒光他們所有的希望!”
“命令步兵聯隊,在炮擊和轟炸結束後,發動總攻!”
“這一次,我不要俘虜!”
“我要的隻是一座,沒有任何活物的死城!”
“哈伊!”
指揮部裏,所有的日軍軍官齊齊低頭,發出了嗜血狂熱的咆哮。
一場前所未有的旨在徹底毀滅的總攻即将開始。
而台兒莊的守軍們,并不知道一場滅頂之災,正在頭頂上空迅速凝聚。
他們還在有條不紊地,準備着自己的“化學武器”。
一口口裝着“解毒劑”的尿桶,被擺放在了陣地的各個角落。
一個個黑乎乎的、散發着怪味的草木灰口罩,被分發到了每一個士兵的手中。
陳墨靠在地窖的入口,看着這一切。
他的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知道,日軍的指揮官不是傻子。
在毒氣攻擊失效後,他們必然會采用更極端、更暴力的方式。
那會是什麽?重炮?飛機?
他不敢想下去。
他隻知道,他們現在所做的這點準備,在真正的、絕對的、工業化的戰争暴力面前,可能依舊不堪一擊。
他轉過頭,看到林晚正坐在一旁,用一塊磨刀石,仔細地打磨着那把從石田一郎身上繳獲來的匕首。
她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仿佛,她要将自己所有的信念和仇恨,都融入到那冰冷的刀鋒之中。
一旁周大山,正靠在牆面,給石大夯班裏那個叫“三娃子”的小兵,講述着自己當年,在川江上跟土匪血戰的故事。
雖然傷痛,讓他聲音虛弱,但他那樂觀和堅韌卻感染着周圍的每一個人。
而韋珍,正帶着她的隊員們,将繳獲來的所有日軍手榴彈,捆綁在一起,制作成一個個威力巨大的集束炸藥包。
她們在準備着,與敵人同歸于盡的最後武器。
嗖!
嗡!
突然。
一陣極其尖銳的、撕裂空氣的呼嘯聲,從極遠的天際傳來。
那聲音,與他們之前聽過的任何一種炮彈都不同。
它更尖銳,更響亮,也更令人絕望。
陳墨猛地擡起頭。
他看到蔚藍的天空中,一個小小的黑點正在飛速地放大。
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如同死神的黑色的眼淚。
“是重炮……是150毫米的重炮……”
一個參加過南京保衛戰的中央軍老兵,看着天空,失神地喃喃自語。
他的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快……隐蔽——!!!”
陳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他這一生中,最凄厲,也最絕望的一聲嘶吼。
然後……
整個世界,都被染成了,一片耀眼的白色和震耳欲聾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