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陽縣城的城牆,在七月的黃昏裏拖出一道長長的、陰慘慘的影子。
城門口幾個僞軍抱着槍,沒精打采地靠在沙袋工事上。
旁邊的炮樓頂上,那面膏藥旗被熱風吹得有一搭沒一搭地晃動。
這地方,如今是許進不許出。
兩個穿着灰布長衫、頭戴破氈帽的男人,推着一輛裝滿幹柴的獨輪車,混在進城送柴火的隊伍裏。
走在前面的那個,佝偻着背,臉上貼着一塊黑狗皮膏藥,遮住了半邊臉,手裏拿着條毛巾,不住地擦汗。
那是張金鳳。
走在後面的,是個臉色黧黑、眼神木讷的漢子。
那是化了妝的陳墨。
“老陳,這能行嗎?”
張金鳳壓低了嗓子,聲音都在哆嗦。
他現在是驚弓之鳥,雖然臉上化了妝,但總覺得城牆上那挺九二式重機槍的槍口,正瞄着他的後腦勺。
“别說話,腰彎下去。”
陳墨的聲音很輕,但透着股子鎮定勁兒,像是一根定海神針,把張金鳳那顆懸着的心給摁住了。
到了關卡前。
一個僞軍班長剔着牙走了過來,手裏的刺刀在柴火堆裏亂捅了幾下。
“幹什麽的?哪村的?”
“老總,俺們是王家鋪送柴火的。”
張金鳳那一嘴的饒陽土話張口就來,他滿臉堆笑,順手從袖子裏摸出兩盒沒開封的“哈德門”香煙,極其熟練地塞進了那個班長的口袋裏。
“天熱,給弟兄們解解乏。”
那班長摸了摸口袋,臉色緩和了不少。
“進去吧。早點滾蛋,晚上要是敢在街上晃悠,當心皇軍的狼狗。”
“是是是,卸了貨就走。”
過了關卡,進了甕城。
張金鳳那條傷腿有點打顫,但他硬是撐住了。
他帶着陳墨,沒走大路,而是鑽進了一條又窄又臭的巷子。
這巷子叫“死人胡同”,盡頭就是一家棺材鋪。
鋪子的門臉不大,黑漆漆的門闆上寫着“福壽長存”四個白字。
門口挂着兩盞白燈籠,風一吹,晃得人心慌。
“這就是你的地庫?”陳墨看了看四周。
“嗯。”
張金鳳點了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虛汗。
“這鋪子的掌櫃是我早年拜把子的兄弟,聾啞人,最可靠。我當團長那會兒,隻要是從鬼子那兒扣下來的好東西,都往這兒藏。鬼子那是這兒晦氣,從來不搜。”
張金鳳上前在那門闆上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過了好半天,門闆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滿頭白發、眼神渾濁的老頭探出頭來。
他看了張金鳳一眼,那張枯樹皮一樣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默默地拉開了門。
進了院子,一股濃烈的桐油味和鋸末味撲面而來。
院子裏擺着幾口還沒上漆的薄皮棺材,還有一口上好的楠木壽材,漆得烏黑發亮。
張金鳳沒說話,徑直走到那口楠木棺材前,伸手在棺材底座的雕花上摸索了一陣,按動了一個機簧。
“咔哒。”
一聲輕響。
棺材的底闆竟然緩緩移開,露出了下面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陳教員,請。”
張金鳳從旁邊拿起一盞油燈,率先鑽了下去。
陳墨跟着下去。
地窖不大,也就十來個平方,卻異常幹燥。
燈光亮起的那一刻,陳墨的眼睛眯了一下。
好家夥。
地窖的牆角,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六個墨綠色的木箱子。
箱子上印着日文:“昭和十四年制”、“大阪兵工廠”。
張金鳳走過去,用撬棍撬開了一個箱蓋。
稻草被撥開,露出了一排排塗着槍油、散發着幽冷光澤的步槍。
“三八式步槍,全新的,一共五十支。”
張金鳳又撬開另一個箱子。
“歪把子輕機槍,兩挺。雖然容易卡殼,但在咱們這地界,這也是重火力。”
他指了指角落裏的幾個小鐵箱。
“那是香瓜手雷(九七式手榴彈),還有兩千發子彈。”
陳墨走上前,拿起一支三八大蓋,拉動槍栓。
“嘩啦。”
清脆,順滑。
這是标準的原廠貨,不是僞軍用的那種膛線都磨平了的次品。
“你小子,夠貪的啊。”陳墨看了張金鳳一眼,“私藏這麽多軍火,要是讓日本人知道了,夠你死十回的。”
“嘿嘿。”張金鳳幹笑了一聲。
“這年頭,手裏有槍心才不慌。本來是想留着當保命符的,或者以後拉隊伍單幹。沒想到……”
他歎了口氣。
“現在都歸公了。陳教員,這些東西,夠咱們再拉起一個連了吧?”
陳墨點了點頭。
确實是好東西。
現在根據地極度缺乏彈藥,這批武器如果能運出去,那就是雪中送炭。
但問題是,怎麽運?
這可是幾十支長槍,還有沉重的彈藥箱。
這饒陽縣城現在就像個鐵桶,進得來,未必出得去。
“你打算怎麽弄出去?”陳墨問。
張金鳳撓了撓頭,那張貼着狗皮膏藥的臉皺成了一團。
“本來我想着用棺材運,裝成出殡的隊伍,混出城去。可最近鬼子查得嚴,出殡都要開棺檢查,這招怕是不靈了。”
陳墨沒說話。
他轉身走出了地窖,回到了棺材鋪的後院。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巷子外面,傳來了一陣陣沉悶的車輪聲,還有一股子令人作嘔的惡臭味。
“那是什麽?”陳墨指着巷口。
張金鳳探頭看了一眼,捂住了鼻子。
“那是‘夜香車’。每天晚上這時候,城裏的糞車都要拉到城外去漚肥,鬼子嫌臭,從來不查,都是讓僞軍遠遠地看一眼就放行。”
“夜香車……”
陳墨的目光閃動了一下。
他走到院牆邊,踮起腳,看着那幾輛裝着巨大木桶的闆車緩緩駛過。
那些推車的糞夫,一個個穿得破破爛爛,臉上蒙着黑布,隻露出一雙麻木的眼睛。
“鬼子現在最怕什麽?”陳墨突然問了一句。
“怕死呗。”張金鳳随口答道。
“不。”陳墨搖了搖頭,“是瘟疫,是傳染病。”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糞車,又髒又臭,正是細菌滋生的地方。那些把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樣的日本兵,别說檢查了,恐怕連靠近都不敢。”
他轉過身,看着張金鳳。
“這鋪子裏有油紙嗎?要那種最厚、最能防水防油的。”
“有啊,給棺材做防潮用的,多得是。”張金鳳一愣,“你是想……”
“把槍拆散了。用油紙裹好,多裹幾層,再用瀝青封口。”
陳墨指了指巷口那輛剛剛停下的糞車。
“咱們今晚,就當一回掏糞工。”
“把這些硬貨,藏到那大糞桶的底下。上面灌滿真材實料的……金汁。”
張金鳳聽得臉都綠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陳……陳教員,這也太……那啥了吧?”
讓這些精良的武器泡在糞水裏?
這可是他攢了半輩子的家底啊!
“這是唯一的辦法。”
陳墨的眼神不容置疑。
“怎麽?張團長,你是舍不得這槍沾了屎,還是你自己怕髒?”
張金鳳看着陳墨那張嚴肅的臉,又想了想城門口那雪亮的刺刀。
他猛地一咬牙,跺了跺腳。
“幹了!不就是掏大糞嗎?老子當年在土匪窩裏,爲了躲官兵,還在茅坑裏蹲過半宿呢!”
“隻要能把這批家夥運出去,别說泡糞桶,就是讓老子喝兩口……”
他看了一眼那臭氣熏天的糞車,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行了,趕緊動手。”
陳墨挽起袖子。
“今晚子時,準時出城。”
昏暗的燈光下,兩個男人開始忙碌起來。
槍支被拆解,零件被仔細地包裹在厚厚的油紙裏,然後用融化的瀝青密封。
而在那令人掩鼻的惡臭之下,藏着的,是足以燎原的星火,是射向侵略者胸膛的緻命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