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是一團化不開的墨汁,隻有那股子令人作嘔的惡臭,在空氣中肆無忌憚地彌漫着。
饒陽縣城,死人胡同,棺材鋪後院。
張金鳳正蹲在地上,一隻手捂着鼻子,另一隻手拿着把長柄的大木勺,在那輛臭氣熏天的糞車跟前比劃着。
他的臉皺成了一顆風幹的苦瓜,喉嚨裏時不時發出幾聲幹嘔。
“真……真灌啊?”
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墨,眼神裏全是求饒的意思。
陳墨沒說話,隻是站在陰影裏,手裏提着一盞風燈,冷冷地看着他。
那盞燈的光線很暗,被黑布罩了一半,隻照亮了腳下那一小塊方寸之地。
在那輛巨大的木制糞桶底部,五十支拆散了的三八大蓋,兩挺歪把子,還有那幾箱子彈和手雷,已經被嚴嚴實實地裹在塗了瀝青的油紙包裏,碼放得整整齊齊。
這是他們這幾百号人的身家性命,也是以後跟鬼子叫闆的本錢。
“灌。”
陳墨隻說了一個字。
張金鳳咬了咬牙,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狠勁兒都使出來。
他閉上眼,猛地舀起一勺粘稠的“金汁”,嘩啦一聲,澆在了那些油紙包上。
那味道,沖得人天靈蓋都在顫抖。
一勺,兩勺,三勺……
很快,那些代表着殺戮與死亡的鋼鐵,就被這世間最污穢的東西徹底掩蓋了。
糞水沒過了油紙包,漲到了桶口。
表面上看起來,這就隻是一輛普普通通的、每天晚上都要出城去倒掉的夜香車。
“行了。”
陳墨放下風燈,走過去,幫着那個聾啞老掌櫃,把沉重的木蓋子蓋上,又用浸了油的麻繩,将蓋子死死地勒緊。
“走吧。趁着月亮還沒出來。”
此時已是深夜十一點。
按照慣例,這個時候正是負責清理全城糞便的“夜香隊”出城的時間。
日軍嫌髒,通常也就是在大門口遠遠地看一眼,捂着鼻子就放行了。
張金鳳換上了一身破爛的短打,臉上抹了鍋底灰,頭上纏着一塊髒兮兮的白毛巾,看着還真像個掏糞的老漢。
陳墨則扮成了他的啞巴夥計,推着車轅。
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咕噜噜”的沉悶聲響。
街道上空無一人。
兩邊的鋪戶早就上了闆,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顯得格外凄厲。
他們沿着牆根,盡量避開大街上的路燈,朝着南門的方向摸去。
一路上,張金鳳的腿肚子都在轉筋。
他雖然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可這種把腦袋别在褲腰帶上,還要推着一車大糞去闖鬼子關卡的活兒,他這輩子也是頭一回幹。
“穩住。”
陳墨感覺到了車身的晃動,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隻手很穩,很有力,像是一塊鐵,把張金鳳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硬生生地給壓了回去。
眼看着南門就要到了。
遠遠地,就能看見城門樓子上那盞刺眼的探照燈,像是一隻巨大的獨眼,在城門口的空地上來回掃射。
“不對勁。”
陳墨突然停下了腳步,一把拉住了車把。
“咋……咋了?”張金鳳吓了一跳,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門口。”
陳墨的聲音壓得很低,透着一股子寒意。
張金鳳眯起眼,順着陳墨的視線看過去。
隻見平日本該半開半掩、隻留幾個僞軍把守的城門,此刻竟然緊緊關閉着。
城門口,多了兩重拒馬,沙袋工事也被加高了。
更要命的是,平日裏那些吊兒郎當的僞軍不見了。
站崗是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
他們穿着土黃色的軍裝,戴着鋼盔,刺刀在探照燈下閃着寒光。
而在城門的一側,已經停了兩輛糞車。
幾個真正的掏糞工,正被那些日本兵用槍托砸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八嘎!打開!全部打開!”
一個日本曹長手裏揮舞着指揮刀,聲嘶力竭地吼叫着。
幾個日本兵端着刺刀,竟然真的忍着惡臭,逼着那幾個掏糞工把桶蓋子掀開。
然後,他們拿着長長的鐵釺子,在那滿滿當當的糞桶裏,一下一下地亂捅。
“噗嗤……噗嗤……”
鐵釺子攪動糞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得老遠。
張金鳳的臉瞬間就綠了。
“這……這幫小鬼子瘋了?連大糞都查?”
他的聲音裏帶着哭腔。
這要是推過去,那就是自投羅網。
鐵釺子一捅,下面的槍支彈藥肯定露餡。
“撤。”
陳墨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做出了判斷。
“慢慢往後退,别轉身,别跑。就像是看見關門了,自然地往回走。”
這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
一旦表現出慌亂,或者轉身就跑,城樓上的機槍立刻就會掃過來。
張金鳳到底是老江湖,雖然腿軟,但還是聽懂了陳墨的意思。
他一邊嘴裏罵罵咧咧地抱怨着“今兒個怎麽關門這麽早”,一邊配合着陳墨,把那輛沉重的糞車,一點一點地調了個頭。
車輪在石闆上摩擦,發出吱呀聲。
那聲音在陳墨的耳朵裏,簡直像是炸雷一樣響。
幸好,那邊的日本兵正忙着惡心那幾個掏糞工,并沒有注意到這邊的陰影裏,有一輛車正在悄悄地退去。
直到轉過街角,進了一條黑巷子,兩人才敢大喘氣。
“我的親娘哎……”張金鳳一屁股癱在地上,也不管地上髒不髒了,“這饒陽城是怎麽了?鬼子這是吃錯藥了?”
陳墨把糞車推到巷子深處的陰影裏藏好。
他的眉頭緊緊鎖着,眼神凝重。
這絕不是正常的盤查。
日軍的憲兵隊接管城門,連夜香車都要用鐵釺子捅到底,這說明他們接到了死命令——嚴禁任何東西出城,或者,嚴防任何東西進城。
甚至,他們可能已經察覺到了城裏有“異物”。
“先回棺材鋪。”
陳墨低聲說道。
“東西不能留在街上,太顯眼。咱們得先把這車貨藏回去,然後再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