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中,三官廟。
地下的空氣,這幾日變得越發稀薄。
不是因爲通風口堵了,而是因爲每個人心頭都壓着一塊大石頭。
外面的封鎖溝越挖越深,鬼子的碉堡像毒蘑菇一樣,一場雨後就冒出來一圈。
根據地的生存空間,正在被一點點擠壓成幹癟的檸檬。
地下指揮部裏,王成政委正對着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發愣。
左臂傷口雖然結了痂,但每逢陰雨天就鑽心地癢。
他用右手狠狠地撓了撓,目光卻始終沒離開桌上那份剛送來的情報。
情報很短,隻有寥寥數語:
“饒陽城門大開,憲兵隊撤崗,疑似空城計。”
這是潛伏在饒陽城外的交通員,拼死送出來的消息。
“政委,這不對勁啊。”
方文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眉頭鎖得緊緊的。
“前兩天還要把地皮刮三層,今兒個突然就敞開大門唱大戲?高橋那個女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她在釣魚。”
王成把情報扔在桌上,聲音沉悶。
“她在賭陳墨還沒走,在賭陳墨會忍不住趁這個機會往外沖。隻要陳墨一露頭,那張早就張開的大網,立馬就會收口。”
“那咱們得趕緊通知陳教員,千萬别動!”馬馳急得直跺腳。
“怎麽通知?”王成苦笑了一聲,“電台靜默,交通線被切斷。現在饒陽就是個鐵桶,咱們的消息遞不進去,陳墨的消息也傳不出來。”
屋子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就是最讓人絕望的地方。
你知道那是陷阱,你也知道你的戰友就在陷阱邊上,可你就是喊不出聲,伸不出手。
就在這時,門簾一挑趙小曼滿頭大汗地鑽了進來。
她手裏捏着一張剛剛譯出的電文紙,手抖得厲害。
“政委!出事了!”
“鬼子的第26師團主力,還有獨立混成第8旅團的一部分,剛才突然開始集結。方向……全是朝着饒陽去的!”
“什麽?!”
王成政委地站了起來,帶翻了身後的闆凳。
“多少人?”
“至少兩個聯隊!還有騎兵和炮兵!”
趙小曼的聲音帶着哭腔。
“他們沒走大路,全是走的小路和青紗帳,速度極快!看樣子是要在今晚之前,把饒陽縣城圍個水洩不通!”
王成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明白了。
高橋由美子不僅僅是在釣魚,她這是要——炸魚塘。
她故意撤掉城門口的守衛,是爲了麻痹陳墨。
而她在外圍調動重兵,是爲了把整個饒陽縣城,還有陳墨,一起給“箍”死在裏面。
“不能等了。”
王成在狹窄的地道裏來回踱步,步子越來越快,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獅子。
“如果讓鬼子的合圍形成,陳墨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來。而且……”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牆上的地圖。
“鬼子把主力都調去圍饒陽,那其他地方呢?”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飛快地劃過。
深縣、武強、安國……
那些原本駐紮着重兵的據點和縣城,此刻在地圖上顯得格外空虛。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王成的腦海裏像野草一樣瘋長。
危機,危機……
危中有機。
鬼子想聚殲陳墨,勢必會造成外圍兵力的真空。
這是一場豪賭,鬼子把籌碼都壓在了饒陽。
“老方!”
王成猛地轉過身,眼睛亮得吓人。
“咱們手裏,現在能聯系上多少隊伍?”
方文同愣了一下,迅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賬。
“咱們二十二團和三十三團的殘部,加起來不到四百人。還有附近的縣大隊、區小隊,大王莊的張金鳳的手下……應能湊個千把人。但是武器太差,彈藥也不足。”
“不夠。”
王成搖了搖頭。
“這點人給鬼子塞牙縫都不夠。”
“還要更多!我要整個冀中平原上,所有還能喘氣的八路軍,都動起來!”
“可是……”方文同面露難色。
“咱們跟軍區失聯很久了,其他團的位置咱們也不清楚。而且,現在搞大動作,萬一鬼子回頭一擊,咱們這點家底可就全完了。”
這是一波三折的第二折。
決心有了,但實力不夠。
而且風險太大。
就在這時,一直蹲在門口抽旱煙的李大麻子,突然磕了磕煙袋鍋。
“政委,俺倒是知道個信兒。”
這老土匪眯着眼,慢悠悠地說道。
“前兩天,俺手底下的崽子去深縣那邊摸情況,碰見了一夥人。領頭的叫張大彪,好像是十六團的。”
“十六團?!”
王成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十六團可是冀中軍區的主力團之一!
也是這片平原上出了名的硬骨頭!
“他們在哪?”
“就在深縣南邊的枯河溝裏藏着呢。聽說日子過得比咱們還苦,連樹皮都啃光了。不過……”李大麻子咧嘴一笑。
“那幫人手裏有家夥,心氣兒也高。聽說咱們這兒打了勝仗,正憋着勁兒想找組織呢。”
“好!好啊!”
王成激動得一拳砸在手心裏。
“還有嗎?還有别的隊伍嗎?”
“有!”
二妮也從地道深處跑了出來,手裏還拿着個撥浪鼓——那是她在哄孩子。
“俺聽俺那些讨飯的老鄉說,在肅甯那邊,有一支回民支隊,那是馬本齋司令的隊伍!他們也在找鬼子拼命呢!”
回民支隊!
這可是冀中平原上的一面旗幟!
“聯系他們!”
王成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充滿了鋼鐵般的意志。
“把所有的交通員都撒出去!哪怕是爬,也要爬到深縣,爬到肅甯!”
“告訴張大彪,告訴馬本齋司令,告訴所有還能拿槍的中國人!”
“今晚,咱們要幹一票大的!”
“政委,咱們怎麽打?”馬馳摩拳擦掌,“是去打饒陽解圍嗎?”
“不。”
王成走到地圖前,拿起那支紅藍鉛筆。
他在饒陽縣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叉。
然後,他的筆鋒一轉,狠狠地指向了——平漢鐵路和津浦鐵路!
“圍魏救趙,陳教員用過了。咱們這次,來個釜底抽薪!”
“鬼子的重兵都在往饒陽集結,那他們的後勤線、鐵路運輸線,現在肯定是最薄弱的時候!”
“我們要把這幾條大動脈,給他切斷!”
“我們要把所有的炮樓、據點、車站,都給他炸了!”
“讓鬼子顧頭顧不了腚!逼着他們從饒陽撤兵!”
“鐵路線是那個老鬼子的生命線,他肯定會急的!”
“這……”方文同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要搞‘百團大戰’的架勢啊?”
“就算沒有一百個團。”
王成擡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黃土,看到了那片即将燃燒的平原。
“咱們也要打出一百個團的氣勢!”
“告訴同志們。”
“這一仗,不僅是爲了救陳墨。”
“是爲了告訴小鬼子。”
“這冀中平原,隻要還有一個人活着,就輪不到他們撒野!”
……
命令像是一道道看不見的電流,順着地道,順着青紗帳,順着那些不起眼的羊腸小道,飛向了四面八方。
正在枯河溝裏啃草根的張大彪接到了。
正在回民區整頓兵馬的馬本齋接到了。
甚至連那些隻有幾條破槍的縣大隊、區小隊也接到了。
那是雞毛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
“天黑動手。目标:鐵路。不惜一切代價。”
這片沉寂了許久的土地,在地底下發出了沉悶的隆隆聲。
那不是雷聲。
那是無數顆心髒同時跳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