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貴遞上一根煙,熱情地介紹道:“劉科長,這是我們村的後生,陳凡。有點事想跟您咨詢咨詢。”
劉科長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一下陳-凡。見他穿着幹淨得體,不像是普通的農村青年,便點了點頭。
“說吧,什麽事?”
陳凡也不繞彎子,直接說明了來意:“劉科長,是這樣的。我們村現在有些農産品和山貨,我想牽頭成立一個經營部,統一收購,然後賣到外面去。不知道這個手續該怎麽走?”
聽到“成立經營部”這幾個字,劉科長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他放下報紙,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嚴肅地說道:“小同志,你的想法很大膽啊。”
“你要知道,現在咱們國家,不管是工廠還是商店,那都是國營的,是國家的。私人自己搞一個經營部,這可是個新事物,裏面的道道多着呢,很麻煩的。”
劉科長喝了口茶,繼續說:“你确定要自己弄?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陳凡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确定。這是我們村以後發展的出路,再難我也想試試。”
見他态度堅決,劉科長也不再勸。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開始給他講解流程。
“既然你下了決心,那我就跟你說說。首先,你要向我們工商局提交一份申請報告,寫清楚你的經營範圍,也就是你打算賣什麽。不能亂賣,批了什麽就隻能賣什麽。”
“然後,要提供驗資證明。就是證明你有本錢來做這個買賣,不是空手套白狼。這個錢要存到指定的銀行裏,由我們核查。”
“這些都通過了,我們才會給你發一個‘個體工商戶’的營業執照。拿到了執照,你才能算是正經的買賣人。”
說到這裏,劉科長特意加重了語氣,指了指牆上挂着的标語。
“但是,我得提醒你幾個禁忌點,你必須牢牢記住,這是高壓線,絕對不能碰!”
“第一,你的經營活動不能擾亂市場秩序。簡單來說,就是不能搞投機倒把。什麽是投機倒把?低買高賣,囤積居奇,都算!價格不能你随口要,得符合上面的指導價。”
“第二,雇工有人數限制。按照現在的說法,幫工不能超過八個人。超過了,性質就變了,那問題就嚴重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必須依法納稅!賺了錢要主動上報,給國家做貢獻。要是敢偷稅漏稅,一旦被查到,不僅要沒收你的全部家當,人還得進去!”
劉科長的一番話,像一盆冷水,卻也讓陳凡原本模糊的想法變得無比清晰。他知道,在這個年代,想走在政策前面,就必須先摸透政策的邊界。
“謝謝您,劉科長,我都記下了。”陳凡誠懇地道謝。
雖然聽起來困難重重,但他心裏那團火反而燒得更旺了。這不僅是爲了賺錢,更是爲了給整個村子蹚出一條路來。既然自己有這個能力,就必須幫鄉親們一把!
從工商局出來,陳凡的心思已經活絡開了。他讓王叔先回村,自己則推着自行車,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國營飯店的門口。
這裏,也算是他發家的起點。
他想看看,自從老杜——杜海走了之後,這裏變成了什麽樣。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心裏一沉。
原本飯點應該人聲鼎沸的國營飯店,此刻竟是冷冷清清,大門敞開着,裏面卻幾乎看不到幾個吃飯的客人。幾個服務員聚在前台嗑着瓜子聊天,對門口的陳凡視若無睹。
他走到菜單牌前看了一眼,心徹底涼了。
之前他教給杜海的那些叫好又叫座的菜式,比如辣子雞、酸菜魚、鍋包肉,竟然一道都不剩了。菜單上又變回了那老一套的白菜炒肉、土豆燒排骨,而且價格還死貴。
整個經營模式,完完全全地退回到了過去那種死氣沉沉、愛吃不吃的國營狀态。
對于已經見慣了新鮮菜品、體驗過優質服務的縣城百姓來說,這種倒退無疑是緻命的,大家自然也就沒什麽興趣再來了。
陳凡心裏不禁一陣感慨。
如果當初國營飯店的領導沒有把杜海擠走,如果自己能幫着老杜堅持下來,說不定,這家飯店能開得比現在好一百倍。
說起老杜……也不知道他和他媳婦兒現在怎麽樣了。
陳凡猛然想起,當初就是因爲自己的出現,才讓杜海的風頭太盛,被上面的人針對,最終丢了飯碗。兩口子好像還爲此大吵了一架。後來自己事情一多,竟然把這茬給忘了,一直沒去看看。
一股愧疚感湧上心頭。
他立刻掉轉車頭,順着記憶裏杜海曾提過的地址,朝着縣城另一頭騎去。
七拐八拐之後,他來到了一個老舊的居民院外。這裏應該就是杜海的媳婦兒——楊紅的娘家。
剛一走進院子,就看到一個穿着油膩工裝背心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擺弄一個轟隆作響的柴油發動機。
“同志,你找誰?”男人擡起頭,滿臉油污地問道。
陳凡停好車,客氣地問:“請問,楊紅在家嗎?”
男人一聽“楊紅”兩個字,眼神立刻變得不善起來。
“你找她幹什麽?”
“哦,是杜海,就是她男人,托我過來看看她。”陳凡随口找了個理由,“她如果在的話,我想跟她聊兩句。”
沒想到,這話像是點着了火藥桶。
男人“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把手裏的扳手重重往地上一摔,沖着裏屋就破口大罵:
“楊紅?那個吃白飯的賠錢貨!還嫌不夠丢人嗎?自己沒本事管住男人,現在還帶着兩個小王八蛋滾回來啃老,我們楊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罵聲尖酸刻薄,極其難聽。
陳凡的眉頭瞬間皺緊了,他沉聲問道:“你是什麽人?”
“我是他哥,楊建!”男人沒好氣地吼道,“怎麽了?”
陳凡壓着火氣,繼續問:“那他們母子三人現在去哪兒了?”
“誰知道?!”楊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死在哪個犄角旮旯裏都說不定!别在這兒礙事!”
看着對方這副嘴臉,陳凡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麽了。他二話不說,推着車就走出了院子。
一股無名火在他胸中燃燒。
他開始滿縣城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