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在縣城最偏遠的西郊,那個專門給來往貨車司機提供食宿和零工的客運站附近,陳凡找到了他們。
那是一個用油毛氈和破木闆搭起來的窩棚,風一吹就搖搖欲墜。
陳凡走近時,正看到楊紅和兩個孩子蹲在窩棚門口。一口豁了邊兒的鐵鍋裏,是清得能看見鍋底的玉米面糊糊。母子三人的面前,隻放着兩碟黑乎乎的鹹菜,連一丁點的油星子都看不見。
不過短短大半年,曾經還算豐腴的楊紅已經餓得脫了相,兩個孩子更是面黃肌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當陳凡這個穿着幹淨、氣質迥異的人出現在窩棚前時,正埋頭喝着糊糊的楊紅,疑惑地擡起了頭。
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她的眼神從疑惑,變成了巨大的驚訝,最後,又化爲了深深的尴尬和局促。
她下意識地想把孩子們往身後藏,嘴唇動了動,聲音幹澀地擠出幾個字。
“你……你怎麽來了?”
陳凡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女人和兩個瘦小的孩子,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聲音因爲心疼而有些發顫。
“嫂子,你怎麽……怎麽弄成這個樣子了?”
楊紅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她将兩個孩子更緊地護在身後,擡起頭,通紅的眼眶裏充滿了戒備和屈辱。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她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自嘲的冷笑。
“看我這個被男人抛棄的女人,現在過得有多慘,多狼狽?”
兩個孩子從她身後探出小腦袋,怯生生地看着陳凡這個陌生的“叔叔”,眼神裏滿是驚恐和不安。
陳凡的心裏湧上一股濃濃的愧疚。他知道,杜海的離開和自己的出現脫不了幹系。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無比誠懇地說道:“嫂子,你誤會了。我今天來,就是專門來找你們的。我是來接你們,帶你們去省城見杜海的。”
“見他?”
楊紅慘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恐怕早就把我這個黃臉婆給忘了吧!”
她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不安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我前些日子聽從省城回來的人說過!說他杜海現在可出息了,在你的飯店裏當大廚,管着好多人,在省城都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他還會看得上我?還會記得我們娘兒仨?!”
淚水順着她憔??悴的臉頰滾落,她指着自己身上打着補丁的衣服,指着身後這連風都擋不住的破爛窩棚,聲音凄厲。
“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你再看看這兩個孩子!我們就是他的累贅!他現在一個人在外面過得那麽風光,憑什麽要被我們拖累?我去找他,不是自取其辱嗎?!”
陳凡靜靜地聽着她發洩,沒有打斷。他知道,她需要把心裏的苦全都倒出來。
等她哭聲漸歇,他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幹淨的手帕遞了過去,柔聲說道:“嫂子,你想錯了,全想錯了。老杜不是那樣的人。”
“他一個人在省城,拼死拼活地幹,是爲了誰?還不是爲了你和孩子!他不止一次跟我念叨,說對不起你們,說等他站穩了腳跟,就一定回來接你們過去過好日子。”
陳凡看着楊紅那雙充滿懷疑的眼睛,繼續加了一把火。
“他一個大男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再看看你,帶着兩個孩子,過的是什麽日子?難道你真就忍心讓他一直在外面擔心,讓孩子一直跟着你在這裏喝玉米糊糊?”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戳在了楊紅的心窩上。
她低下頭,看着兩個孩子瘦弱的肩膀和期盼的眼神,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陳凡歎了口氣,把聲音放得更緩和了些。
“嫂子,夫妻沒有隔夜的仇。老杜他心裏有你,你也……難道就不想他嗎?孩子們難道就不想爹嗎?”
“爹……”
那個小一點的男孩,怯生生地拽了拽楊紅的衣角,小聲地念出了這個久違的稱呼。
這輕輕的一聲呼喚,成了壓垮楊紅心中最後一道防線的稻草。
她再也忍不住,抱着兩個孩子,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次的哭聲裏,沒有了剛才的尖銳和怨恨,更多的是委屈、思念和一絲松動。
是啊,她怎麽會不想杜海呢?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抱着冰冷的被子,不知道想過多少次那個又倔又疼她的男人。
許久,楊紅才擦幹眼淚,擡起那張梨花帶雨卻多了一絲決斷的臉,看着陳凡,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我跟你走。”
陳凡用自行車馱着楊紅,兩個孩子則被安置在村裏來接應的架子車上,一路回到自個家裏。
跟家裏人簡單說了一下老媽他們對這事也是頗爲唏噓。
“閨女,快進屋!你們這是受了多大的罪啊!”
老媽更是二話不說,立刻進廚房燒水,嘴裏心疼地念叨着:
“先洗個熱水澡,換身幹淨衣裳,再吃口熱乎飯,天大的事兒都等填飽了肚子再說!”
看着家裏人忙前忙後,看着兩個孩子捧着香噴噴的白面饅頭狼吞虎咽,楊紅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終于徹底松弛下來,眼淚無聲地滑落,這一次,是溫暖的淚。
将楊紅母子安頓好之後,陳凡的心思立刻又回到了“經營部”這件事上。
這不僅僅是一個生意,更是承載着全村人希望的頭等大事,馬虎不得。
夜深人靜,陳凡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就着月光,在一張草稿紙上寫寫畫畫,腦子裏飛速地盤算着。
開公司,不,按現在的話說,是開“經營部”,第一步就是要有個像樣的“根據地”。
這個地方,得足夠大,能放下從各個村收上來的山貨和農産品;
位置得方便,最好就在村,方便社員們送貨,也方便外面的大車來拉貨。
村裏廢棄的大隊倉庫倒是合适,地方夠大,也夠結實。明天就去找王叔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租下來。